第154章 再见,阿伊莎 青衫扶苍
“没有,什么都没有。那日交割清楚,他们拿著钱銖,赶了辆驴车,装上些细软包袱,便走了。方向嘛……好像是往西边去了,但具体是回龟兹,还是去了別的什么地方,小人就真不知道了。”
他见王曜神色怔忡,不似寻常问询,便又补充道:
“郎君与他们相熟?唉,那胡商看著是个厚道人,平日里不是扒拉著算盘核帐,就是擦拭那些银器酒具,话不多。他女儿倒也热情伶俐,只是……这一走,倒是乾脆。”
王曜立在原地,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再也嗅不到一丝一缕那熟悉的、混合著西域香料与马奶酒的特殊气息。
那曾经在柜檯后低头核算、偶尔抬起眼对他露出憨厚笑容的帕沙大叔,那像蝴蝶般在店內忙碌、笑声清脆的阿伊莎,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只余下这陌生的“顺意居”和陌生的店主。
他喉头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对那店主微微頷首,便转身走了出去。
解下韁绳,他却没有立刻上马,而是牵著马,步履有些沉重地转向记忆中的那个方向——阿伊莎曾笑语盈盈提及的“胡记蒸饼铺”。
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一家门脸窄小的铺子映入眼帘。
土坯垒就的灶台冒著滚滚白气,巨大的蒸笼叠得老高,散发出麦面与胡麻混合的、质朴而诱人的香气。
一个繫著粗葛布围裙、头髮花白的老者正忙著给客人夹取蒸饼,旁边一个总角小儿,约莫七八岁年纪,穿著打补丁的土黄布裤褂,正踮著脚,努力地用一块湿布擦拭著案板。
王曜走上前,那浓郁的胡麻香气扑面而来,正是阿伊莎讚不绝口的味道。
他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他们知道些什么。
“老丈,叨扰了。”
王曜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请问,可知道原先那边『龟兹春』酒肆的帕沙父女,搬去了何处?”他指了指酒肆的方向。
老者抬起头,一张被灶火熏得黑红的脸上满是皱纹,他眯著眼看了看王曜,又顺著他的手指望了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龟兹春?知道是知道,以前常来买某家的饼子,他家的女娃娃还喜欢得很。可有两个月没见著了,听说是铺子都盘给別人了,连招牌都换了。去了哪儿?不晓得,不晓得。”
说著,又低头去忙活他的蒸饼。
旁边那总角小儿却停了动作,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著王曜,插嘴道:
“阿伊莎姐姐有好久没来啦!她以前最爱吃俺家刚出炉的胡麻饼,还说俺家的饼子比长安城里的都好!”
小儿脸上流露出纯真的惋惜。
“阿爷,阿伊莎姐姐是不是回她们老家去了?她们老家很远吗?”
老者不耐地挥挥手:
“小孩子家懂什么,快干活!人家胡商来来去去,谁说得准。”
他转向王曜,带著市井小民的精明与疏离。
“这位郎君,某就是个卖蒸饼的,实在不知他们的去向,您要不……来两个饼子?刚出锅的,胡麻馅足得很!”
王曜看著那小儿天真而又带著几分失落的眼神,再看看老者那漠不关心的態度,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摇曳了一下,几乎熄灭。
他摇了摇头,谢绝了老者的推销,默默转身。
他不死心,又走向斜对面那家掛著“回春堂”匾额的小药铺。
药铺的掌柜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戴著幞头,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裾,正在柜后拨弄著算盘。
听闻王曜打听帕沙父女,掌柜的停下动作,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番,才慢条斯理地道:
“郎君说那龟兹胡商帕沙啊,我知道。去年时还时常来我这抓过几副伤药。后来嘛……好像就没见著了。他们那种行脚商人,四海为家,今日在长安,明日可能就去武威、敦煌了。郎君寻他们有事?若是欠了药资,某这里可没有帐目。”
王曜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荡然无存。
他辞別了药铺掌柜,又沿著这条熟悉的街市,问了几家与“龟兹春”有过往来或是毗邻的店铺——卖杂货的、打铁的、甚至是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乞丐。
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无非是“好久没见了”、“铺子换人了,名字都改了”、“许是回西域了吧”,语气中带著事不关己的淡漠,或者是一丝对异乡人漂泊命运的习以为常。
夕阳渐渐西沉,將天边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红色。
十里坡上空炊烟四起,倦鸟归巢,市集的喧囂慢慢沉淀下来。
王曜牵著马,独自立在街心,望著那面写著“顺意居”的灰色布幡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那家名为“龟兹春”的酒肆,已彻底消失在这暮色里;
那个有著琥珀色眸子的少女,再也不会从店里奔出,笑著唤他“子卿”;
那沉默寡言却目光温暖的帕沙大叔,再也不会在柜檯后为他斟满马奶酒。
他们走得乾乾净净,连一个曾经存在的名字都未曾保留。
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从他决定娶董璇儿的那一刻起,从他看到婚宴上阿伊莎那强忍泪光的笑容时起,他就知道,那个如同天山雪莲般纯净、如同戈壁阳光般热烈的龟兹少女,终將离他而去。
只是他未曾想到,这离別来得如此悄无声息,如此决绝,连一句道別的话,一个旧日的名號,都未曾留下。
心中涌起的,並非撕心裂肺的痛楚,而是一种深沉的、瀰漫性的悵惘。
像是一首熟悉的胡曲,才听到最酣畅处,却骤然弦断声歇,连曲名都被遗忘,只余下空茫的迴响,在暮色中悠悠荡荡,无处著落。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面灰色的“顺意居”布幡,终於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
青灰驮马迈开步子,载著他,缓缓驶离了十里坡,融入了苍茫的暮色之中。
蹄声嘚嘚,敲在寂寞的归途上,一声声,都像是在叩问著那段已然逝去的、带著胡麻饼与马奶酒香气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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