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凯旋(下) 青衫扶苍
王曜勒住马,目光缓缓扫过道旁一张张涕泪交加的脸。
那些眼睛里有狂喜,有悲痛,有感激,有期盼,重重叠叠,匯成一片灼热的海洋,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左臂伤口剧痛阵阵,眼前也有些发黑,却强撑著挺直脊背,向两侧百姓微微頷首。
毛秋晴策马上前半步,低声问:
“可要下马?”
王曜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提声道:
“新安父老——硤石堡匪首段延已诛!余党三百一十七人尽数擒获!自今日起,新安地界,再无硤石堡匪患!”
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在沸腾的街市上空传开。
欢呼声再度炸响,如山崩海啸。
“县君万岁!”
“王青天!”
“新安有救了!”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屋檐瓦片都在颤抖。
王曜不再多言,抖韁催马,队伍继续向前。
县衙门前,吴质、孙宏及一眾僚属早已躬身迎候。
见王曜马至阶前,吴质率先一步作揖,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恭敬:
“下官吴质,恭迎县君凯旋!县君亲冒矢石,剿灭积年巨寇,拯黎庶於水火,此功可比日月,新安百姓永世感念!”
孙宏也跟著附和,声音发颤:
“卑、卑职孙宏,恭贺县君建此不世之功!县君神武,实乃国家栋樑,百姓福星!”
身后二十余名曹掾、令史齐声附和,揖拜如仪。
王曜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著伏在阶下的吴质。
这个年过四旬的县丞,青灰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进贤冠戴得端正,连揖拜时背脊弯折的弧度都合乎礼制。
可方才那一抬眼,王曜分明看见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惊惶。
他看了片刻,方缓缓道:
“都起来吧。”
吴质等人谢恩起身,垂手肃立。
孙宏偷偷抬眼,瞥见王曜左臂那片刺目的血渍,心头一紧,赶忙道:
“县君负伤了?快,快传大夫!”
“不必。”
王曜翻身下马,动作牵动伤口,眉头微蹙,却稳住了身形。
“皮肉伤而已,已敷过药,吴县丞。”
“下官在。”
“俘虏三百一十七人,暂押县狱。你与孙主簿即刻清点人数,造册登记,伤者予以医治,但需严加看管,不得有失。”
“遵命!”
“阵亡將士三十九人,伤者百余,阵亡者遗体已运回,暂厝城南义庄。你二人拨付钱粮,厚加抚恤,棺槨寿衣务必从优。伤者集中安置,延请医工悉心诊治,药石之费皆由县库支应。”
“是!”
“李家庄壮士隨军剿匪,阵亡三人,伤十七人。阵亡者按县兵例抚恤,伤者同例诊治。另拨粟米百石、绢五十匹,犒赏庄中出力民壮。”
吴质躬身应下,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这些安排条理清晰,思虑周全,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紈絝模样?
他偷眼看向王曜,见这年轻县令虽面色苍白,神色疲倦,可那双眼睛清明锐利,正静静看著自己,仿佛能洞穿肺腑。
“县君思虑周详,下官佩服。”
吴质稳住心神,又道:
“县君奔波劳苦,不如先回后堂歇息,这些琐事交由下官办理便是。”
王曜点点头,正要迈步,忽又停住,对李晟等人道:
“李庄主,诸位壮士,且隨我来。”
李晟、李成、李茂等人下马,跟在王曜身后。
毛秋晴、李虎、郭通也紧隨而上,一行人穿过县衙大门,逕往后堂走去。
吴质与孙宏留在原地,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沉重。
“先办差吧。”
吴质低声道,转身开始分派事务。
“赵户曹,你带人去清点俘虏;钱仓曹,你去义庄料理阵亡將士后事;高法曹,你速去延请城中医工……”
僚属们领命散去。孙宏凑到吴质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吴兄,你看县君那伤……”
“莫要多言。”
吴质目送王曜等人消失在二门內,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办好差事,少说多看,记住,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后堂庭院中,那株老槐树下已摆开几张胡凳。
蘅娘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羊骨汤,汤麵浮著碧绿的芫荽。
见王曜等人进来,她忙迎上前,目光落在王曜左臂那片血渍上,眼圈顿时红了,却强忍著没掉泪,只轻声道:
“县君先喝口热汤,奴家去取乾净布巾和热水来。”
王曜在胡凳上坐下,对李晟等人道:
“都坐。”
李晟却不肯坐,撩起衣摆便要跪地。
王曜抬手虚扶:
“李庄主不必如此,此番剿匪,你与李家庄壮士居功至伟,若非你们为內应,此战断无这般顺利。”
李晟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哽咽:
“县君言重了!若非县君运筹帷幄,隱忍四月,我李家血仇何日得报?庄中父老何日得安?县君大恩,李晟没齿难忘!”
李成、李茂及一眾庄丁也纷纷跪倒,磕头不止。
王曜起身,用右手一一搀扶。
他左臂不敢用力,动作有些彆扭,却做得很认真。
扶起李晟时,他低声道:
“你胞弟的仇,报了。”
李晟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泪水终於滚落。
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咬著牙忍了整整一年,此刻却像个孩子般痛哭失声。
李成在一旁扶住兄长肩膀,也是泪流满面。
毛秋晴別过脸去,手按著刀柄,也是微微有些动容。
郭通垂手立在王曜身侧,看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四个月前,也是在这后堂,自己还觉得这位年轻县令不过是个被家族发配的紈絝子。
可这四个月来,从整军经武到布局设饵,从麻痹敌寇到雷霆一击,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这份心机,这份胆魄,哪里像个十九岁的少年?
蘅娘端著铜盆热水回来,见院中情景,默默放下盆,取出乾净布巾浸湿拧乾,走到王曜身旁,轻声道:
“县君,让奴家替您换药吧。”
王曜点点头,在胡凳上坐下,解开左臂破烂的衣袖。
蘅娘小心翼翼地剪开染血的绷带,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一道深可见骨的矛伤,从肩头斜划至肘弯,皮肉外翻,虽敷了金疮药,仍有血水渗出。
她倒吸一口凉气,手有些发抖。
毛秋晴走过来,接过布巾:
“我来吧。”
她动作熟练得多,先用清水洗净伤口周围血污,又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药粉敷在伤处。
那是军中常用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有奇效。
药粉触及皮肉,王曜眉头紧皱,却一声不吭。
李虎在一旁看得心疼,瓮声道:
“那姓段的狗贼,死了还让曜哥儿受这罪!早知该多砍他几刀!”
“阵前廝杀,负伤在所难免。”
王曜淡淡道,任毛秋晴用新绷带將伤口层层裹好。
“比起阵亡的弟兄,我这点伤算什么。”
说话间,郭邈从外头进来,躬身稟报:
“县君,俘虏已全部押入县狱,吴县丞正在清点造册,阵亡將士遗体也已安置妥当,医工正在为伤者诊治。”
王曜点了点头,又问:
“硤石堡中缴获,清点如何?”
“回来之前,属下与耿毅率领兵卒亲自查点。经初步点验,此番缴获存粮约两千石,多为粟米、麦豆;钱帛约值五百贯,有铜钱、银鋌、绢帛;兵械有弓弩百余张、箭矢三千余支、环首刀二百余柄、长矛三百杆、皮甲、铁甲五十余副。另有驮马二十余匹,牛羊牲畜三十余头。”
王曜沉吟片刻,遂道:
“传令耿毅,让他再留守硤石堡一晚,明日我就安排人手前往搬运缴获。”
“诺。”郭邈应下退出。
“李庄主。”
王曜又看向李晟:
“你与壮士们奔波廝杀一日夜,辛苦了。先回家中歇息,安抚亲眷,阵亡壮士的抚恤,明日便会送到庄上。”
李晟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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