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凯旋(下) 青衫扶苍
“谢县君!”
“李成!”
王曜叫住正要隨族兄离开的李成。
“你机敏勇敢,明日可愿来县衙当差,协助郭贼曹料理狱中事务?”
李成又惊又喜,连忙跪地谢恩。
“蒙县君看重,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他族兄李晟也面露感激之色,这分明是县君有意提携栽培。
待李晟、李成、李茂等人感恩戴德离去后,王曜才端起那碗羊骨汤,慢慢喝了几口。
热汤入腹,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精神也好了些。
他放下碗,对毛秋晴道:
“你也去歇息吧,伤口需及时换药。”
毛秋晴摇头:
“我没事,皮外伤而已。”
顿了顿,又道:
“倒是你,失血不少,该好生將养。”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这时,吴质与孙宏从外头进来。
两人皆是一脸疲惫,眼中血丝分明,官袍下摆沾著狱中特有的潮霉气味。
“县君。”
吴质躬身稟报:“俘虏三百一十七人,已全部登记造册,押入监牢。伤者四十三人,已延医诊治。阵亡將士遗体已安置妥当,棺槨寿衣皆已备办,抚恤钱粮明日便可发放。”
孙宏补充道:“李家庄阵亡壮士的抚恤,下官已吩咐仓曹按县兵例加倍拨付。另按县君吩咐,粟米百石、绢五十匹,也已备齐,隨时可送往李家庄。”
王曜点点头:“有劳二位了。”
吴质忙道:“此乃下官分內之事。县君建此殊功,下官能稍尽绵力,已是荣幸。”
他顿了顿,斟酌词句:
“只是……俘虏人数眾多,县狱恐难容纳,且其中多有悍匪,若聚在一处,恐生变故,是否分押別处,或……”
“不必。”
王曜打断他:“县狱不够,便腾空西厢仓房,看守加倍,日夜巡哨。有敢滋事者——”
他看了一眼郭通:
“格杀勿论。”
郭通沉声应道:
“诺!”
吴质心头一跳,垂首道:
“是,下官明白了。”
王曜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忽然问:
“吴县丞,孙主簿,你二人觉得,这硤石堡匪患,为何能盘踞六年之久?”
这问题来得突兀,吴质与孙宏皆是一怔。
孙宏偷眼看向吴质,见他面色如常,才小心翼翼道:
“回县君,硤石堡地处险要,易守难攻,此其一;匪首燕凤、段延等凶悍狡诈,此其二;前任县令或力有不逮,或……或遭遇不测,此其三。”
“还有呢?”
王曜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著二人。
吴质沉吟道:“下官以为,还有一因。新安地近京畿,却处山河交界,民情复杂,胡汉杂处。丁零、鲜卑、羌氐诸部皆有聚居,官府政令难达乡野。硤石堡匪眾中多有亡命胡人,熟悉山地,来去如风,故而难以清剿。”
“说得好。”
王曜缓缓点头:“政令难达乡野,匪患自然滋生,那依吴县丞之见,当如何根治?”
吴质心中警觉,言辞愈发谨慎:
“下官愚见,当先肃清残匪,安定地方,再整顿吏治,抚辑流民,劝课农桑。待民生恢復,政令畅通,匪患自然消弭。”
“整顿吏治……”
王曜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
“吴县丞觉得,县衙之中,吏治如何?”
冷汗瞬间湿透了吴质的后背。
他强自镇定,躬身道:
“下官不敢妄评,县衙诸曹,各司其职,虽偶有疏漏,大体尚属勤勉。”
王曜面带微笑,直勾勾盯著吴质、孙宏二人,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二人冷汗直流,快要顶不住时,王曜这才放声大笑。
“適才相戏尔,二位不必紧张,曜自上任以来,多蒙二公鼎力相助,方才剿了那硤石堡贼人,这些王曜都感念在心,明日组织县兵民壮去硤石堡搬运物资,还请二公继续多多费心。”
吴质、孙宏见他不予深究,这才长出一口气,赶忙作揖保证定协助县君,將此事办得稳稳噹噹云云。
打发二人走后,蘅娘不知何时又自外边端了一个黑漆木托盘轻步走进院来。
托盘上放著一只热气蒸腾的陶碗,碗中是熬得浓稠的杏酪粥,旁边还有一小碟醃菹菜、两张炙饼。
“县君。”
蘅娘將托盘放在王曜手边的几案上,声音轻柔:
“再吃些粥垫垫肚子。”
王曜看著那碗冒著热气的杏酪粥,粥面上浮著一层细腻的奶皮,散发著杏仁与牛乳混合的香气。
他確实饿了,从昨夜突袭至今,只胡乱啃过几口冷硬的蒸饼。
“有劳了。”他轻声道。
蘅娘摇头,眼中泪光微闪:
“县君为民除害,身受重伤,奴家……奴家只恨不能替县君分担些痛楚。”
她说著,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递到王曜唇边。动作自然至极,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王曜微微一怔,却没有拒绝,张口喝了。
粥温热適口,杏酪的甘甜与牛乳的醇厚在舌尖化开,顺著喉咙滑下,暖意渐渐瀰漫开来。
毛秋晴立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目光微动,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退开两步。
喝过几口粥后,王曜抬头对郭通、李虎道:
“郭贼曹、虎子,劳累一天,你二人也先去吃点东西吧。”
郭通、李虎微微拱手,也识趣地退出院去,后堂庭院內顿时只剩下王曜、毛秋晴、蘅娘三人。
蘅娘一勺一勺餵王曜喝粥,动作轻柔仔细,不时用帕子为他擦拭嘴角。
王曜安静地喝著,目光却有些飘远,似乎在思索什么。
一碗粥喝完,蘅娘又伺候他用了些醃菹菜和炙饼,这才收拾碗盏,轻步退了出去,说再去准备些热水伤药。
王曜靠在旁边的一个圈椅中,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累了?”毛秋晴走到他身侧。
“嗯。”
王曜没有睁眼:
“不只是身累,心也累,四个月……终於走出了第一步。”
毛秋晴冷冽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你做得很好,奇袭硤石堡,诛段延,擒数百匪。此等功绩,便是朝中宿將也未必能及。”
王曜睁开眼,看向她,却是摇头苦笑:
“可燕凤跑了,王腾也跑了,尤其那燕凤……此人不除,终是心腹大患。”
毛秋晴好言宽慰他:“今夜我便亲自审讯那些俘虏,或能问出燕凤去向。”
王曜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坐直身子:
“说到燕凤......秋晴,你可注意到,硤石堡那些匪眾,颇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毛秋晴眸光一凝:“你指什么?”
“我细细观察过。”
王曜缓缓道:“那些匪眾中,鲜卑人占了近三成。这倒不稀奇,如今中原一带,流落山泽的鲜卑部眾本就不少。可奇怪的是,他们的举止作派——你记得么?在堡中时,那些匪眾称呼段延、王腾,多是称『將军』,而非寻常山寨的『寨主』、『头领』。还有他们的阵列、哨位布置,虽显粗疏,却隱隱有军中行伍的痕跡。”
毛秋晴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你这么一说……確实。昨夜接战时,那些匪眾虽乌合,可进退之间,竟有几分章法。尤其是段延身边那几十亲兵,结阵御敌,颇有战阵之风。我当时便觉诧异,寻常山匪,哪有这般训练?”
“不止如此。”
王曜继续道:“我在復燕堂密室中,除了书信帐册,还看到几副鎧甲、弓弩。那些鎧甲虽是旧物,可制式统一,明显是军中武备。还有那些弓弩——我查验过,其中三张擘张弩,弩臂上刻有『武库监造』的字样,虽然模糊,可绝非民间仿製所能及。”
毛秋晴脸色渐渐凝重:
“你是怀疑……那燕凤,不是寻常落草寇盗,而是……军中出身?”
“甚至可能......”
王曜一字一句:
“是某个败落逃亡的鲜卑將领。”
院內一时沉寂。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欞格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百姓的欢呼声已渐渐平息,可那隱约传来的喧譁,却像背景般持续不断。
毛秋晴咬了一口王曜递过来的炙饼,思考著他猜测的话,良久才又缓缓道:
“若真如此……那这硤石堡,恐怕只是冰山一角,燕凤背后,或许还有更大的图谋。”
王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打量著满堂春色。
左臂的伤口又传来一阵抽痛,他微微蹙眉,伸手按了按绷带处。
那下面,是深可见骨的刀伤,是昨夜血战的印记,也是这乱世给予他的、第一道深刻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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