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金刚手段 菩萨心肠 我,从一人之下开始流浪
“咳……咳咳……”
法海咳出几口带血的痰,视线渐渐清晰。
他看见坡下的土路上,几个流民正蜷缩在断墙后。
他们裹著补丁摞补丁的麻片,有的把冻裂的脚塞进同伴怀里,有的则盯著手里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冻饭糰,眼神发直。
其中一个满脸冻疮的汉子,最先发现了坡上的法海。
他原本正低头啃著冻饭糰,牙齿咬在饭糰上发出“咯吱”的脆响,余光瞥见那抹灰色袈裟时,动作猛地顿住。
他揉了揉冻得发花的眼睛,再定睛一看,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是个和尚,穿的袈裟看著就不一般,身上定有肉。
汉子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老妇人。
老妇人怀里抱著个脸色乌紫的小孩,小孩早已没了哭声,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
她顺著汉子的目光望去,看到法海的瞬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恐惧,隨即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那是饿到极致的疯狂。
“和……和尚……”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身上有肉……给我们分点,行不行?”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投进死水,断墙后的流民们都抬起了头。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法海身上,起初还带著几分对“出家人”的敬畏,可当飢饿感再次攥紧肠胃时,那点敬畏渐渐被贪婪取代。
一个穿破棉袄的青年踉蹌著站起来,他的棉袄前襟破了个大洞,露出的胸膛瘦得肋骨分明。
“他穿的是锦襴袈裟!我见过!我见过!”青年的声音发颤,却带著篤定,“他定是金山寺来的大和尚,定是有钱的!杀了他,说不定还有银子!”
这话像根火柴,点燃了流民们最后的理智。
他们互相搀扶著,慢慢往坡上走,脚步踉蹌,却一步比一步坚定。
有人手里攥著冻硬的土块,有人则捡起地上的碎石,眼神里满是绝望的狠厉——要么饿死,要么杀了这和尚,或许还能活几天。
法海看著围上来的流民,缓缓吸了口气。
他想运转灵力,可丹田处只剩一片冰凉,嘴唇颤抖连佛號都念不完整。
他只能撑起上半身,靠在身后的石碑上,声音微弱却依旧肃穆:“诸位施主……贫僧並非不愿相助,只是……”
他指了指胸口的黑纹,“贫僧身中剧毒,这肉身污秽如何能食,况且若今日殞命,那蜈蚣精便会破笼而出,届时……沿江的百姓都会遭殃。”
“蜈蚣精?”满脸冻疮的汉子嗤笑一声,手里的土块攥得更紧了,“什么精怪能比饿死更可怕?官府催粮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和尚出来救我们?现在倒拿『精怪』来唬人!”
老妇人怀里的小孩突然咳嗽了一声,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
老妇人连忙拍著孩子的背,抬头看向法海时,眼神里的哀求变成了怨毒:“和尚,你要是菩萨心肠,就该舍了这身肉!我孙儿快饿死了,你救他一命,也算积德!”
“积德?”法海苦笑。他想起佛经里“割肉餵鹰”的典故,那时他以为,若有朝一日需以身饲道,自己定能坦然处之。
可如今,他的法宝还在苦苦镇压著蜈蚣精,不知能坚持到什么时候,那妖怪若逃脱,不知要残害多少生灵——他有使命在身,不能死。
“施主们……”法海试图解释,“杭州城的白施主与沈道长,定能……”
“杭州城?”穿破棉袄的青年猛地上前一步,手里的碎石脱手,可惜没什么力气,差点砸在法海身上。
“城里的官老爷们正喝著热茶呢!他们管我们死活吗?你这和尚,就是贪生怕死!还说什么救百姓,我看你就是想跑!哪怕这肉有毒,老子也做个饱死鬼!”
流民们的情绪被点燃了。有人开始往法海身边扔土块,土块砸在他的袈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则伸手去扯他的袈裟,想把这“值钱”的布料扒下来换粮。
法海闭上眼,任由土块砸在身上。
他能感觉到袈裟被扯得变形,能听到流民们的咒骂声,也能听到老妇人怀里小孩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人间如狱。
他修行五百年,镇过无数妖邪,却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力。
他能对抗得了邪祟,却对抗不了人间的苦难;他能守住天道规则,却守不住飢肠轆轆的凡人的性命。
他如此苦修,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阿弥陀佛,倘若佛祖在此,又当如何呢?
“罢了,命数如此,不可强求。”
法海缓缓睁开眼,胸口的黑纹似乎又蔓延了几分。
他抬手,解开了袈裟的系带。
灰色的袈裟被人扯走,布衣也被扯烂,露出他泛著青黑的金身——毒已深入骨髓,这肉身,本就撑不了多久了。
“诸位施主。”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贫僧的肉……若能救诸位一命,便取去吧。”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杭州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遗憾——终究,还是没能亲手镇压那蜈蚣精。
但他转念一想,世上英雄何其之多,况且人间有龙庭,天上有神尊,一只小小的蜈蚣精,又能兴什么浪呢?
“只是……”法海看著眼前这群饿得眼冒金星的流民,“若日后诸位能活下去,还望多行善事。这人间虽苦,却也不该……沦为吃人的炼狱。”
法海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彻底粉碎自己的金身,散去一身佛道修为。
那毒是气毒,没了修为,那毒也就隨风而逝了,自然伤不了这群凡人。
流民们愣住了。他们看著法海坦然的模样,看著他胸口渐渐消失的黑纹,手里的土块和碎石“啪嗒”掉在地上。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里的贪婪渐渐被恐惧取代——这和尚,竟真的愿意捨身?
老妇人抱著孩子,嘴唇哆嗦著,却再也说不出“取肉”的话。
风还在刮,卷著碎冰碴子,却似乎没那么冷了。
法海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指尖的佛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想起佛经里的句子:“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原来,这便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