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下意识地问，“这家公司……它……”

“我知道它的一切，”

亚瑟打断了他，“我知道它三个季度没有任何报告，我知道它的股价一文不值，我还知道市场上根本没有多少人愿意卖出它——因为持有它的人，大多早已忘记了它的存在。”

亚瑟更加疑惑：“既然您知道，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要买的，不是它的现在，而是它的未来。”

亚瑟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用食指，轻轻地將那张本票，向里德的方向，又推近了一英寸。

“我需要你的经纪行，为我提供一比一的垫资。我將这180英镑作为保证金，你们再为我提供180英镑的信用贷款。我要用总共360英镑的资本，在今天休市之前，吞下这家公司在市场上所有能被找到的流通股。”

托马斯·里德被这个提议彻底惊呆了。

片刻，才反应过来。

“不！这绝不可能！”

他失声说道，“先生，我们素不相识！我不能……我的公司也不能为您这样一个……一个疯狂的计划提供保证金！这有悖於我们所有的交易准则！您会被清盘，而我会被吊销执照！”

亚瑟预料到了这激烈的反应。

他没有爭辩，只是安静地看著里德，任由对方的情绪爆发。等到里德因为激动而喘著粗气时，他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准则？里德先生，是那些让你在这里，为了几个先令的价差而看人脸色的准则吗？是那些让你眼睁睁看著別人完成一笔又一笔大生意，而你只能在一旁整理废纸的准则吗？”

这番话，狠狠地击中了里德的自尊心。

他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感觉自己被对方彻底看穿了。

“你渴望成功，渴望被尊重，渴望有一天能让你那些曾经拒绝过你的大客户的马车，停在你自己的经纪行门口。里德先生，我说的对吗？”

里德的嘴唇开始颤抖，说不出一句话来。

亚瑟知道，是时候给予致命一击了。

“我不会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你不需要理解，你只需要执行。这是一场赌博，里德先生。但你赌的不是这支股票，你赌的是我。”

他抬起手，环视了一下这个喧囂的大厅：“你看到的是风险，而我看到的，是你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你可以选择继续站在这里，为那些傲慢的贵族老爷们交易他们早已涨到顶的铁路股，赚取微不足道的佣金，直到被人遗忘。或者……”

“……你可以选择成为『奥兰治河奇蹟』的唯一操盘手。”

他轻轻地点了点那张银行本票，“標准的佣金，你照拿。事成之后，我个人，將把我此次获利纯利润的——百分之十，作为奖金，直接支付给你。”

“想一想，里德先生。也许是五百英镑，也许是一千英镑，甚至更多。那笔钱，足够让你彻底告別现在的生活。”

百分之十的纯利润！

这个数字，如同如同魔鬼的低语，在里德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千英镑？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他十年，不，是二十年才能赚到的钱！是能让他彻底摆脱这身旧礼服，摆脱合伙人鄙夷的目光，摆脱这该死的、看不到未来的绝望生活的通天之梯。

他的理智在疯狂地尖叫，警告他眼前的男人是个骗子，一个优雅的疯子，一个会把他拖入深渊的赌徒。然而他的野心，他那被压抑了太久的、对成功的饥渴，却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用贪婪的爪子死死抓住了这个虚无縹緲、却又无比诱人的许诺。

他抬起头，最后一次，也是最仔细的一次，望向亚瑟的眼睛。

他希望能从中看到一丝赌徒的狂热，一丝骗子的心虚，任何一丝可以让他转身逃跑的破绽。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他看到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不是偽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对结果瞭然於胸的绝对自信。仿佛他不是在进行一场豪赌，而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將发生的、无可辩驳的事实。

这股非人的自信，彻底摧毁了里德最后一丝理性的防线。在这一刻，他產生了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或许，疯的不是眼前这个人，而是这个看不见机会的、愚蠢的世界。

他意识到，自己赌的不是股票，不是金钱，而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神秘与强大。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伸出了微微颤抖的手，从柜檯上，拿起了那张银行本票。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梦囈：“上帝保佑我们……还有我的执照。”

“你会为今天的决定而骄傲，里德先生。”

亚瑟留下了这句话，他平静地转身，戴上礼帽，从容地消失在了喧囂的人群中。

托马斯·里德独自一人，呆立在原地。他低头看著手中的银行本票，感觉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份与魔鬼签订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