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画马(捌) 闹妖
他猛地一使劲儿,趁赵思远心神剧震之际,总算把那半幅沾血的残画夺了过来,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他看著赵思远那双被血丝填满的眼睛,一字一顿:
“醒醒吧赵思远!这画马性忠,知道自个儿活著就得吸你的血。”
许么指著火中那单膝跪地、身形在烈焰里越来越淡、越来越虚幻的墨风,声音拔高,直刺人心:
“你死在这儿,才是真对不起它!它在火里救你一回,再用火里舍了自个儿换你后半辈子!它要的可不是你还命,是让你这傻东西……好!好!活!下!去!”
许么的话,像一道道炸雷,劈在赵思远混沌的脑子里。
赵思远直勾勾地望著火中墨风那越来越淡、却始终保持著跪拜姿態的影子。
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大颗大颗混著菸灰和血的泪珠子,终於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泥地里。
那火中画马,一点点的影儿消失了不见。
赵思远最终一个气儿没喘过来,晕了过去。
……
两日后
赵思远醒来。
他眼窝深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灰败的死气。
许么听见动静,端著碗煎好的安神汤走进屋里。
赵思远没问火是怎么起的,也没问墨风最后如何。
只捏起床边那幅残画儿,手指头无意识的摩挲著。
许么把汤药搁在桌儿上:
“赵东家,贫道已报官探明,纵火者乃行脚帮东家杜金禄,人证物证俱在,他已认罪赔银,至於那墨风精魄……”
许么顿了顿,看著赵思远骤然攥紧的手指:
“火乃极阳,焚尽虚妄,它业已魂归画纸,永为死物了。”
赵思远肩膀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良久,才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挤出两个字:
“……多谢。”
又过几日,赵思远挣扎著起了身。
瞧模样,比前阵子好上一些。
他异常平静地召集了齐阳和留下的几个老伙计。
后院里,阳光照著他苍白的脸。他把那三百两赔银推给齐阳:
“齐阳,这些银子,你拿著。”
齐阳惊愕:“东家!这……”
“听我说完。”
赵思远摆摆手,打断他,脸上带著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
“这赵记商號,这铺子,这库里的山货药材……都归你们了,从今往后,你便是这“赵记”的东家。”
“东家!这使不得啊!”齐阳和伙计们全都慌了神,噗通跪了一地:
“您要去哪儿?您身子还没好利索……”
“墨风已故,我已无心留在辛集。”
赵思远望向那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马厩方向,眼神空洞:
“你们跟我一场,不容易,铺子交给你们,我放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交割契书,遣散了最后一点牵掛。赵思远只留下一小包碎银子做盘缠。
身后背著那捲用油布仔细裹了好几层的半幅《墨风图》。
天色灰濛濛的,赵思远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粗布短打,全然没了昔日商號东家的模样。
他在城门口那家老骡马市上,花了不到十两银子,牵回了一匹蔫头耷脑、毛色灰黄的老骡子。
慢悠悠坐上去,朝著城外离去。
……
“往日里骑著他,一日千里,都未来得及瞧瞧这人间,今日,我带著他,慢悠悠走,与他好好瞧瞧这风景。”
画中有灵,食主精魄而生,千里瞬息,不饲草料;虽为妖物,性忠念恩,危时护主捨身,然离画则僵,血尽则亡。
——《鉴妖手录—画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