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扎彩娘(玖) 闹妖
她左手一串糖葫芦,右手一个刚买的泥叫叫(一种陶土哨子),吹得呜呜响。
许么给她买了个巨大的糖画凤凰,金灿灿的翅膀能遮住半个身子。
正举著糖画儿欣赏,路过个比她还小的娃子,仰著脑袋眼巴巴的瞅著她手里的糖画儿。
阿彩一愣,隨即一噘嘴,把糖画儿护在身前,生怕眼前这小孩儿给她抢走了。
这下可好,那小孩儿瞧这眼前这位姐姐,那护食儿的模样。
许是在家里娇惯了,登时嘴巴一撇,泪汪汪俩眼就要哭出来。
阿彩哪见过这场面儿。
可叫她把糖画儿送出去,也不大可能。
思来想去,她把那裹糖画儿的油纸,左右一包,三下五除二折出个纸鸟儿来。
“喏,玩儿去吧。”
这小孩儿捏著栩栩如生的纸鸟,抿住了嘴,蹦蹦躂躂的溜开找娘去了。
【六日】
这天晚上,城隍庙前搭台子唱野戏,演的是《牡丹亭还魂记》。
台下人头攒动。
许么扛著阿彩挤到前头。
戏台上,杜丽娘扮相悽美,唱著“原来奼紫嫣红开遍”。
阿彩看得入了迷,小嘴跟著无声地动。
当唱到“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一滴水珠儿竟从她眼眶里滚下来,在腮边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子,冲淡了那层薄薄的染料。
散场时人群拥挤,阿彩头上那朵仅存的黄色彩纸花儿被挤掉了。
她心疼地弯腰去捡,却被无数只脚踩过,碾成了泥。
【七日】
阿彩的身形已经很淡了,周遭上下全是裂纹。
她换上许么跑遍全城寻来的的女娃娃新衣裳。
是一件碎花袄子。
虽然空荡荡的,可衬著她那点残存的活泼气儿,倒也有几分模样。
许么没带她去热闹处,只背著她上了县城外最高的土坡。
暮色四合,辛集县城炊烟裊裊,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远处传来母亲唤儿归家的悠长调子,近处有狗吠,有孩童嬉闹。
“道士啊……”
阿彩伏在许么背上,声音轻的像风:
“这城里真好看…跟……跟我糊的灯笼一样亮堂……就是…就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是短了点儿……”
许么感觉背上一轻,他慢慢转过身。
阿彩站在那儿,对他笑。
夕阳的金辉穿透了她的身体,能清晰地看到背后摇曳的枯草。
她身上除了那件碎花红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顏色,变回粗糙的白纸。
一阵晚风吹过。
无数细碎的、闪著微光的纸屑,像夏夜流萤,打著旋儿往坡下飘落。
日头钻进了西山。
阿彩站的地方,只剩下那件还新巴巴的红袄,软塌塌地委顿在地。
……
……
许么瞧著阿彩消散后,在那袄子里留下的几篇隨笔。
上面每一天都掛著个【某日】的字眼,记著她平生最后的光景。
合上纸。
一同留在那袄子里的,还有个新扎的纸人。
仔细一瞧,是个道士模样的纸扎。
许么抹了把脸:
“成了,丫头,下辈子,做个扎扎实实的人吧。”
对著空荡荡的土坡,像是说给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把鉴妖手录拿出来,小心的把几篇隨笔和纸人夹进去。
颤巍巍走向城里。
最后一抹光消散前,把许么的影子拉的老长老长。
……
“这人间的热闹我看不完,乾脆就扎一个你出来,你带身上,替我去看吧。”
纸偶通灵,性属阴,囿於方寸之地,却慕红尘,纸魄本无寿,贪恋七日春。
——《鉴妖手录—扎彩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