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荀彧不言，刘协踱步向前：“人心难测。若他日孟德当真扫平群雄，一统天下，功高震主之下，又岂会不顾『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风险，甘心还政於我？

他手握权柄，即便始终恪守臣节，不行僭越之事。但他的子嗣后人，可还会如他一般效忠汉室？”

他忽的驻足，目光如电：“文若，你且实话告诉朕，如今曹营之中，究竟有多少人是真心匡扶汉室，又有多少人……是等著改朝换代，好做个从龙之臣？”

这一连串发问，字字诛心。

荀彧张口欲言，却终究化作一声嘆息。

这些疑问何尝不是他深埋心底的隱忧？

身为当世顶尖谋士，他岂会看不透这其中隱患？

只是乱世之中，明主难寻，別无选择罢了。

当今天下英雄无非曹刘二人，刘备自称是汉室宗亲，却偏偏是中山靖王之后，中山靖王子孙眾多，根本无跡可查，这本就是一大疑点。

相比之下，曹操毫不掩饰自己的多疑，乃是真性情，也是真小人。

潁川荀氏本就是顶级门阀，也没少见这种沽名钓誉之辈。

所以对刘备这种“偽君子”极为反感，两相权衡，他寧愿选择辅佐这个“真小人”，赌他不会背弃汉室。

“既如此，陛下欲往何处？莫非欲投荆州刘表？”荀彧避开话锋，看向刘协，语气中带著几分试探。

刘协闻言也不在意，有些答案，本就无需说破。

他迎上荀彧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声如金石：“荆、南、四、郡！”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荀彧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竟失態地抚掌大笑。

“妙！妙啊！陛下圣明！刘表重心尽在荆北，对荆南掌控不足。此时图之，正当其时！”

“妙极！妙极啊！”他眼中迸发出异彩，“陛下此计著实高明！

刘表虽坐拥十数万大军，却要分心应付北面的张济、张绣；江东孙策与黄祖更是血海深仇，淮南袁术亦蠢蠢欲动。

如今他全力经营荆北，对荆南四郡確实鞭长莫及。

此时若取荆南，正是天赐良机！”

一直侍立在侧的徐晃听得心潮澎湃。

眼前这位文士仅凭董承的一个神色就能推断出他们的行踪，已让他惊为天人。

而如今连这般人物都对主公的谋划讚不绝口，可见陛下绝非空有热血，而是早有成竹在胸。

他望向刘协的目光中，不禁又添了几分敬佩。

原以为这位少年天子只是志向远大，却不料谋略也如此深不可测。

刘协对荀彧的称讚却只是淡然处之。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文若可愿隨我同行？”

荀彧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作一声轻嘆：“只怕……臣若隨行，反成陛下负累……”

……

既已知晓天子志向，荀彧也不再挽留。

一番告別后，他亲自將二人送至山口。

临別之际，刘协忽然勒住马韁，回首凝视荀彧，目光锐利如刀：

“我听闻曹操有好人妻之癖。烦请文若告诫曹操：若他敢动我的女人一分一毫……”

他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我必让这天下，再无曹姓！”

说罢不待荀彧回应，刘协与徐晃已策马扬鞭，身影很快消失在崇山峻岭之间。

荀彧怔怔地望著他们远去的方向，良久，方才对著空谷轻声应道：

“臣……遵旨。”

山风呼啸，將他的送別声吹散在暮色里：

“陛下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