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馆內，空气凝滯。

外界的廝杀、爆鸣，从高处的裂隙与门窗缝隙渗入。

数十名黑沼普通成员或靠或坐，分散在厅堂边缘与立柱下，无人交谈。

幽樺静坐一隅，灰白的眸子映著从破窗斜射而入的昏光。

鬼手抱臂倚在一根石柱旁，位置恰好能同时看到幽樺的侧影和门外透出的天光。

“嘖。”鬼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外面打得可真热闹……我们就在这儿，乾等著？”

他的目光投向幽樺。

幽樺没有回应。

“等唄。” 一个滑腻的声音接话，来自瘫坐在不远处一张软垫上的腐沼。

他语气懒洋洋的：“游犬都发话了，让我们守好这印。”

“衝出去干嘛？”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圈那些竖起耳朵的黑沼普通成员，扯了扯嘴角：

“再说了，就咱们现在这点人，过去能顶什么用？”

“水花都溅不起几朵，死哪儿恐怕都没人知道。”

那些普通成员虽然依旧低著头。

但眼神闪烁的频率加快了，紧绷的肩膀也放鬆了半分。

没人出声附和。

“喂，腐沼，话可不能这么说。”倒吊著身体的影蝠尖声反驳。

“咱们可是为雾主大人而战！”

“再说了……”他声音压低。

“就算真有个万一，雾主大人神通广大，不是还能让咱们回来嘛！”

“回来？”腐沼抬起脸看向影蝠，“影蝠，我说……你『回来』之后，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不对劲？”

影蝠从窗欞上翻身落下，想了想，说道：“没有吧？”

“灵力运转顺畅，功法也没忘，哦，对了，好像记性有点模糊。”

“死前最后那点事儿有点断片，不过这不算啥吧？雾主大人不也说了，復活需要点代价，记忆有点损耗正常。”

“是么……”腐沼摸了摸下巴。

“我也是被那个南宫家的分家小子干掉，又被雾主大人拉回来的。”

“表面看，是没问题。修为在，功法在，但……”

他顿了顿，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某个方向，又迅速收回。

“罢了。反正啊，能不死，还是別死的好。”

【分家小子……】

当腐沼提到东郭源时，鬼手猛地一顿。

一股羞辱和暴戾的毒火窜上心头。

那个玄衣身影，那双平静的眼睛……画面碎片般闪过。

【区区一个道基境的杂碎……竟然……竟然把老子给嚇跑了！】

他在心中咆哮。

但紧接著，一股兴奋感压过了那瞬间的失控。

他想起了雾主赐下的那份“资源”。

那团透明胶质。

雾主当时的话：“你们的实力，太弱了。儘快提升，我需要更锋利的刀。”

鬼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將那份“资源”吞服、炼化。

效果堪称逆天！

不仅之前战斗的暗伤尽復，停滯已久的修为瓶颈疯狂鬆动。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距离悟道境，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而且雾主暗示，这只是开始……

他眼角余光瞥了瞥还在爭论“復活后遗症”的影蝠和腐沼，心底发出一声嗤笑。

【两个蠢货，还在纠结死不死的问题……雾主大人的目光，早已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而我，鬼手，將是紧跟上脚步的人！】

【悟道境……等我突破，杀那个东郭源，就像捏死一只虫子！】

【东郭源，你最好別死在其他人手里。你的命，必须由我鬼手，亲手来取！】

【用你的死亡，来庆祝我的新生，来证明我才是雾主大人手中，最利的那把刀！】

一抹狞笑，在鬼手嘴角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幽樺，忽然毫无徵兆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连鬼手也收敛了心神，看了过去。

幽樺灰白的眸子平静地扫过鬼手、腐沼、影蝠，以及那些瞬间绷紧身体的黑沼普通成员。

嘶哑平静的声音响起：

“你们，留在这里。守好印记。”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话：

“別废话，我不解释。”

说完，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她的身影一晃，便自原地消失。

会馆內，重归死寂。

鬼手、腐沼、影蝠几人面面相覷。

那些黑沼普通成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

流金街战场

“杀你，不需要巔峰。”

“……”

西门听那双眼睛滯涩了一瞬。

“东郭源，”他的眉头蹙起，“死到临头，还在妄言？”

“妄言？”东郭源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在他脸上闪过。

“不，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

他不再解释。

左肩的冰寒侵蚀，但他的右手，稳如磐石。

他抬起了右手的幽龙牙。

单刃斜指地面，刃上的幽蓝光芒沉淀为暗色。

西门听的眼神凝重。

他平举“霜寂”，剑尖遥指东郭源。剑身上的幽蓝光华向內坍缩，將寒意压缩於剑锋。

飘雪加速围绕他旋转。

两人相隔十丈，目光碰撞。

喧闹的战场，从他们的感知中被剥离。

眼中，只剩彼此。

以及，在对方身后，显化出的意境虚影。

西门听身后，漫天飞雪。

雪落无声，覆盖一切，那是他的剑心映照，追求“静”与“无”。

而东郭源的背后……

是一片翻腾的暗红色血海。

血浪滔天，无数手臂自血海中伸出。

血海中央，一尊巨大的虚影矗立，它三头六臂，手持兵刃虚影，面容充满暴戾。

修罗。

西门听心中掀起波澜。

【怎么会是……修罗？】

他看到了那修罗虚影的“眼睛”。

那是六只同样幽深、平静，却燃烧著復仇火焰的眼睛。那火焰，与东郭源眼中的一样。

这不是被杀戮支配的魔头，而是一位將一切淬炼成燃料，只为焚尽目標的復仇之修罗。

它的特性，是极致偏执的“杀”。

“原来如此……” 西门听低声自语。

他明白了东郭源的底气从何而来。巔峰是状態。而修罗之意，是执念。

当所有力量都为“杀”服务时，状態如何，反在其次。

“哼。” 西门听冷哼一声，压下心头的不谐。飘雪意境加速流转，地面凝结出蓝色冰晶。

【即使是修罗，那又如何？】

他在心中分析。

【我之剑，求无瑕无垢，永恆寂灭。你之修罗，执於仇恨，困於杀伐，未伤人先伤己。】

【我修为比你深厚，伤势比你更轻，更有元胶恢復。你已是强弩之末，仅凭一股復仇执念支撑……外强中乾。】

【今日，便以我这至净之雪，葬下你这血海之修罗。】

心意已决，杀意盈霄。

“霜寂·终景——”

西门听吐出四字，周身飘雪骤然停滯，向剑尖匯聚。

光线、声音、灵气流动，仿佛被剑尖吞噬。

东郭源没有看那天象变化。

他脸上再次浮现出平静的笑容。儘管脸色惨白，儘管独臂持刀，但那笑容里的自信，灼热。

“弧月斩——”

东郭源沙哑的声音响起。

他身后的修罗血海沸腾，六臂虚影挥动兵刃，杀意与血气倒卷，灌注於幽龙牙。

刃身更加內敛，所有力量被压缩到刃锋尖端那一点。那一点，暗红如血痂。

他没有喊出招式全名。

这一式，无需名號。

它就是他的一切。

“——葬雪。”

西门听剑招之名终落。

“哈——！！！”

东郭源刀刃挥出，无声。

两人，动了。

西门听化作一道笔直的冰蓝细线，所过之处，空间冻结、割裂，留下一道幽蓝轨跡，万物凝结。

那是“终景之剑”。

东郭源像一道燃烧殆尽的暗红流星，拖著血海与修罗虚影，笔直撞向冰蓝细线。

他的刀，他的身，都在这一瞬间坍缩，凝聚於刃尖那暗红一点。那是“终末之斩”。

时间被拉长，又被压缩。

冰蓝细线与暗红流星，对撞。

“鏘————————！！！！！！！”

“寂灭”与“杀念”，碰撞。

一道混合了冰蓝与暗红的恐怖波纹扩散。波纹过处，地面化为齏粉，冻结成蓝红色冰晶尘埃。

两道身影，交错而过，背对背静止。

风停了。飘雪消失。血海淡去。

战场一角，死寂。

“噗——！”

东郭源向前踉蹌，单膝跪地，幽龙牙插入地面支撑。

他喷出一口暗红色鲜血。

气息萎靡，皮肤崩裂出无数血口，右臂扭曲，左肩的冰蓝色蔓延，冻结了半边胸膛。

西门听背对东郭源，持剑而立。

白衣轻拂，似乎並无大碍。他脸上没有表情，试图將“霜寂”剑收回。

然而。

西门听的动作僵住了。

他脸上的平静出现裂痕。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白衣依旧。

但一道细线，自左肩斜下，直至右腹，浮现。

“嗤啦——！！！！！”

轻响声中，一道巨大的伤口在他胸前绽开。伤口几乎將他开膛破肚，深可见骨。

没有鲜血喷涌，伤口边缘被一种蓝红色的冰霜冻结。

这冰霜，夹杂了暗红，正极力封住切口，让血不流出。

“呃……咳咳……” 西门听身体一晃，单膝跪地，“霜寂”剑脱手。

他双手撑地，胸口传来的，是冻结的剧痛。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那个转过头看向他的玄衣身影。

东郭源扯出笑容。

“你输了。”

“因为你怕死。”

西门听静静地听著。

鲜血，从伤口边缘渗出，染红了他的双手和地面。剧痛蔓延，但他的眼神平静。

他看著东郭源眼中只为復仇而燃烧的火焰，又仿佛看到了自己出剑前，心中掠过的万千计算。

“呵呵……”

西门听低笑，带著自嘲。

“竟是……如此吗？”

“你说得对。”

他闭上眼睛，復又睁开，眼中清明。

“狭路相逢勇者胜。”

——————

另一边，战场外围。

古月紧抿的唇鬆开，眼眸瞬间被喜悦点亮！

“太好了！阿源贏了——！！！”

她跳了起来，一直紧绷的身体放鬆，之前结印的双手也欢喜地交握在胸前。

然而，这短暂的欢呼，在战场上显得醒目。

“嗖！”

一道淬毒的弩箭，自侧后方射来，直指她因喜悦而侧开的脖颈！

“月小姐小心！”

一直护卫在侧、名为青萝的御蛊使女子反应极快，她旋身，手中短刃精准上撩。

“鐺！”

火星溅起，毒箭被格飞，没入一旁的断墙。

那名偷袭的西门家弩手见一击不中，立刻向后急退。

但在退开的瞬间，他的目光下意识瞥向了战场中心。

他看到了胸前绽开伤口的白衣少主。

看到了斜插在地的“霜寂”剑。

“少……少主……？”弩手脸上的狠厉瞬间被惊骇取代，瞳孔骤缩。

但战场不容他发呆，那名暗卫已扑上，短刃寒光再至。

“该死！”弩手咬牙，强行压下心中惊骇。

重新聚焦於眼前的搏杀。

拔出长剑与暗卫战在一处，只是招式间已泄了几分慌乱。

战场另一侧，鑌铁长棍与长剑再次交击，气浪炸开。

南宫磐借力向后滑退半步，眼角余光一直锁著东郭源与西门听那个战圈。

当看到两人交错而过，西门听胸前爆开伤口时。

“哈哈哈哈哈！”

南宫磐鬚髮戟张，爆发出一阵大笑。

【源小子！干得漂亮！哈哈哈！】

他心中狂喜。之前对东郭源“死板”的腹誹，此刻已烟消云散，只剩下讚许。

“西门杨！”南宫磐手中长棍一摆，棍头遥指对面脸色铁青的西门家三长老。

他笑声收敛，虎目圆睁，声音洪亮带著压迫：

“瞧见没？！你们西门家最得意的剑道种子，已经折了！”

“连西门听都败在我南宫家儿郎刀下，今日你们西门家，必输无疑！”

“大势已去，还不束手就擒？！”

“难道真要让你西门家儿郎，流尽最后一滴血吗？！”

西门杨在南宫磐大笑时，心中已生出不祥预感。

此刻望去，看到了西门听重伤跪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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