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是骡子是马 红楼:贾宝玉今天要干嘛
“刘生之论乍听新颖,实则偏颇。”张砚斋字字清晰,务求所有人都能听懂,“骡马之喻,真是混淆本末啊。马行千里,骡驮重物,各司其职,岂有贵贱之分?然而马性温驯,非是卑怯,乃是知主恩、识大局;骡性倔强,非是高洁,实乃愚顽难化。”
他又接著说道:
“君臣之道,亦復如是:君施仁政,臣尽忠悃,非是奴役,乃是共安社稷。若如刘生所言,合则留不合则去,天下贤才皆效游士,那不就是朝秦暮楚?试问国何以立、民何以安?”
刘大櫆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杀出个程咬金。他对著张砚斋凝神细看,只觉其气度不凡,心知是高人来了。
但他还是不服软:“先生高论,学生佩服。然则敢问:若君暴虐如桀紂,臣犹当死守乎?”
张砚斋淡然道:“君若失道,臣当諫之,諫而不听,则去之。然去非背弃,乃是存身以待明主。若人人坚拒教化,天下何来伊尹、周公?”
堂內监生们也都见风使舵地纷纷点头,刘大櫆唇动欲辩,却一时语塞。
正当眾人以为辩论已毕,胜败暂时分出之时,却有一个少年从容站起,他一袭监生青衿,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
而那少年正是下了值后来国子监的贾瑛,主角总是要在这种时候登场的。
也是在这一刻,全体目光朝他集中过来。
“张先生之言,学生亦有异议。”
只见贾瑛向李守中、张砚斋行礼,又对刘大櫆拱手:“刘先生骡马之喻,旨在强调臣道自主,其心可嘉。然学生以为,张先生所论,虽正大光明,却不够准確。”
“贾瑛?”
后堂中,本在旁听讲课的李潍当时间竖起了耳朵,他立刻就想起了这位在扬州立下大功的荣国府子弟,他对此人確实好奇。听傅兰皋说那几杆抬枪就有的参与,不然他也不会试图將他擢升到御前,並额外予了他个监生职位。
儘管他厌恶那群如蛆附骨的老勛贵,认为他们不过是群年老的奶妈,这个国家年轻时还要吃他们几口奶,如今不用了便可打发出去了。
但这位年轻的武勛子弟却引起了他的兴趣,只是堪不堪大用呢,还得看他的心性如何了。
想起来他今日就要来国子监报导,这样看能在此遇上他倒也算是合理。
“哦?贾监生有何高见?”
贾瑛不疾不徐道:“学生尝读史册、观歷代兴亡。君臣之际,非独恩与义,更在责与权。君有统御万民之权,臣有匡扶社稷之责。权责相衡,方为治道。刘先生言『共事之义』,是见其责而忽其权;张先生言『共安社稷』,是重其权而轻其责。”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刘大櫆:“至於骡马之喻,学生以为更欠妥当。马驯而骡犟,乃天性使然,与人伦何干?若以骡喻不屈之臣,则天下坚贞之士皆成冥顽之物;若以马喻顺服之臣,则古今贤良皆成諂媚之徒。譬喻失当,反伤本义……”
他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刘大櫆犯了错误类比。不过这倒是歷来中国文人都有的问题,一件事物不同人可以得出不同的见解,不过这些类比真的全都充分有理吗?实则不然。
“而张先生谓『存身以待明主』,然则伊尹放太甲,周公摄王政,岂是去字可尽?当去则去,当留则留,当爭则爭,不都是要斟酌时事吗。”贾瑛又笑著补充道。
一番话让堂內鸦雀无声。
刘大櫆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他原以为贾瑛会附和张砚斋,或是赞同自己,万没想到这少年竟把两方都挑了一遍刺。
贾瑛却似浑然不觉,又转向刘大櫆,温声道:“刘先生主张共事之义,我也深以为然。然则『义』字非是空中楼阁,鬚根植於民本。君与臣共事者,非为私利,实为百姓。若离此根本,则『义』亦成空谈。这就是太祖所说的敬天保民。故学生以为:君臣之道,在权责相衡,在民本为基。合则留,不合则去——然去留之间,当以天下为念,非以一己之喜恶。”
听他侃侃而谈的刘大櫆此时一时语塞,半晌挤出一句:“贾生此言……是连在下之论都全部驳斥了?”
贾瑛微微一笑:“非是驳斥,乃是补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