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巧者劳而智者忧 红楼:贾宝玉今天要干嘛
贾瑛勒住马韁,翰墨斋那方朴素的匾额在晨光里泛著新漆的光泽。铺面虽不大,门前却已聚了三两书生模样的顾客,正低头翻检架上的新书。
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马车,林黛玉和薛宝釵的身影在窗隙间若隱若现。
“到了。”他轻声道,既是说给车內人听,也是自语。
而他这话音刚落,书坊里便走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只见他大步迎上,贾瑛惊讶地张了张嘴。
“子鸣?你倒是好快动作,这么快就上任了?”
这位昔日的义乌营同袍如今穿著整洁的棉布长衫,虽少了军中悍气,却仍保持著军人的挺拔姿態,任谁也看不出他手臂有伤,“贾兄弟有请,我岂能不来?不说这些了,刘先生正和一位姓吴的先生已在厢房里候了半晌,像是在爭论什么学问,声音时高时低的,我想他们是在等你吧——你们这些读书人的事我是一概不知的。”
“史公子不在?”
“史公子今天还没来。”
贾瑛笑著点了点头,然后示意马车停在街角荫凉处。他先走到车旁,伸手欲扶黛玉下车,却见宝釵已先一步撩开车帘,鶯儿在一旁稳稳放下脚踏。然后黛玉才扶著贾瑛的手缓步而下,宝釵则从容相隨。
二人目光在书坊门面上流转一瞬,俱是无声。
“子鸣,这是薛姑娘和林姑娘。”
“见过二位姑娘,”杨子鸣笑了笑,隨后他想起来那日在扬州自己和林黛玉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就是他们带队护她回去的,林黛玉显然也认出了她,所以礼貌地回之一笑。
“本想先请你们先进厢房、再去雅室,只不过那里已经候了客人。”贾瑛解释道,“你们若嫌嘈杂,可先去后院雅室歇息,那里清静,一些新印好的杂书也放在那里。”
黛玉轻轻点头:“但凭哥哥安排。”
宝釵却淡淡一笑:“既来了,倒想听听当今才俊们的高论。宝兄弟不介意我们旁听吧?”
“自然不介意。”贾瑛笑道,引著她们穿过前堂。书架间几个埋首寻书的学子抬头望见这一行人,几个经常来的自然能认出贾瑛,可另外两位容貌出眾的少女却从未见过,隨即他们又赧然垂首,假作专注。
刚踏入中庭,便听得东厢房內传来刘大櫆那熟悉的洪亮嗓音,带著几分急切:“吴先生此言差矣!理在气先乃天理人性之根本。离了这纲常,则学问如无根之木,纵有万千枝叶,终难参天!”
另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即刻反驳,应是吴敬梓。
“刘先生拘泥了。程朱之说固是正途,然『格物致知』岂能止於书斋?我听闻:『读书不解,不如不读』。若不能验之於事功,施之於民瘼,空谈性理,与晋时之清谈何异?譬如医者,熟读《內经》却不敢切脉用药,岂非纸上谈兵?”
贾瑛脚步微顿,心下明了。刘大櫆师承桐城方苞,虽然反感天人感应等神秘之说,但在根子上仍然尊重程朱;吴敬梓则因为程廷祚的影响而深受顏李学派薰染,更重实学践行。
二人虽同倡“经世致用”、“明经致用”这类说法,但这学术根基的差异一时却如涇渭之水,难以合流。他示意黛玉、宝釵等在廊下稍候,自己则掀帘而入。
屋內,刘大櫆与吴敬梓相对而坐,中间隔著一张堆满书卷的梨木方桌。刘大櫆须髯微张,吴敬梓则神色平静,见贾瑛进来,二人皆起身拱手。
“吴兄,那日你来神京之时,我却有失远迎啊。”贾瑛笑了笑。
“贾公子不必如此多礼,眼下你来的来得正好!”吴敬梓的声音温润,我与刘兄正论『理气先后』之辨。刘兄恪守朱子『理在气先』之说,在下却以为『理在气中,气外无理』。不知你有什么高见。”
刘大櫆立即接话:“贾生评评理!吴先生竟谓『气在理先』,若气在理先,则天地万物皆无定则,仁义礼智皆成虚设。”
贾瑛听至此,不由得以他实用主义的精神来调解道:“二位之论,皆有至理。然学生浅见,无论『理在气先』抑或『理在气中』,所求者无非一个『用』字。学问之道,贵在贯通,而非割裂。我辈读圣贤书,若能取其精要,验之以行,方不负『经世』二字。”
这番话一出,刘大櫆与吴敬梓皆露讶色。刘大櫆捋须沉吟:“贾生啊贾生,你这性子果然如此。凡是有两人相爭,你不是想一起批倒,就是欲折中调和……”
吴敬梓则目带欣赏:“不过贾公子说的確实不错,学在贯通啊。”
贾瑛心知这等学术之爭非片刻能解,且黛玉、宝釵尚在门外,便转开话题道:
“咳咳,二位先生高论,容后再细聆教益。今日携舍妹等过来,原是想让她们挑些新书。后院已备下茶点,不如同往小坐?”
刘、吴二人自是应允,不过他们非要要求再多聊一会儿再过去,贾瑛只好先退出厢房,见黛玉和宝釵仍静立在原地。
“可是听得乏了?”贾瑛温声问黛玉。
黛玉轻轻摇头:“倒也有趣。只是这等爭论,终究是男子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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