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中，永安殿內。

此刻的殿中丝竹声悠扬漫溢，仿若春溪潺潺。殿中央铺著西域进贡的茸毯，数名舞者身著霓裳，臂挽轻纱，隨著乐律翩躚迴转，如云靄流转、蝶群穿花。

太上皇正坐在软榻上，半闔著眼，略显年迈的老太妃则坐在他身侧的一席锦垫上，目光慈和地落在舞影之间。永昌公主与贾元春一左一右侍立在后，一个捧著金盘鲜果，一个执著孔雀羽扇，两旁还簇拥著许多宫女和宦官，皆是宫中司空惯见的恭静神態。

不知过了多久，乐声稍歇，舞者们纷纷退下。

“唉，”太上皇缓缓睁眼，望著殿外一庭春光，忽的轻笑一声，“今日朕本该去西郊校场，瞧瞧那些年轻人折腾的什么西洋火器。可惜啊，老了，懒得动弹了。那等杀伐之气重的场合，合该是身强力壮之辈去凑热闹，朕这等老朽，还是窝在宫里听听曲儿自在。”

贾元春闻言，忙柔声应道：“太上皇何出此言？您精神矍鑠、步履生风，昨日在御苑赏花时，连那几个內侍都追不上您的步子呢。这般龙马精神，便是壮年儿郎也未必及得上。”

老太妃在旁点头，温言接话：“正是这个理儿。皇帝如今治国有方，边关靖寧、朝政稳当，我儿安心享享清福便是。那些军国器械的事，交给孙辈去操持再好不过。”

“母妃说的是。”太上皇回道。

永昌公主却眨了眨眼，嘴角一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趣事：“父皇原来也知道今日校场试射？皇兄竟没唤儿臣同去！亏得儿臣前几日还听他说起，今日有一桩新奇火器要呈献呢。”

太上皇见他这么一说，挑眉看她：“你一个姑娘家，去看那些铁火之物作甚？杀气太重，血气太浓，不得嚇著你。”

“才不怕呢！”永昌公主带著几分娇嗔，“儿臣虽不懂军务，可也知道火器关乎国朝武备。”

“淑慎又胡闹了。”老太妃慈爱地看著这个模样標致的孙女，“纵是如此，你皇兄又如何会带你一女子去呢？”

“太妃娘娘此言差矣，皇兄本就时常与我提起这火器之事，”永昌公主不知如何硬是给自己虚构了一段经歷出来，“我虽身在深宫，但对这等事务並非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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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你还认得什么工匠不成？”太上皇苦笑著摇了摇头。

谁曾想公主思虑片刻后居然开口接道：“对，儿臣还认得一个人，他今日就要在校场上为皇兄演示新銃呢！不过他不是什么工匠，而是个侍卫！”

太上皇显然被勾起了兴致，侧身问道：“哦？是哪家的儿郎，竟劳动我们永昌记住了名姓？”

永昌公主眼波流转，瞥了元春一眼后才笑吟吟道：“那人名叫贾瑛，是荣国府的公子，如今在龙禁尉当值。三月初，儿臣在宫外踏青和禁苑春狩时都遇见过他，他倒是个有趣的人。皇兄似乎也很看重他，常夸他通晓火器、胸有韜略。”

太上皇沉吟片刻，“贾瑛……这名字听著耳生。荣国府……是贾代善那一支的？”

一直静默的元春此时不得不开口，她垂首恭声应道：“回太上皇，贾瑛正是奴婢家中幼弟。瑛儿年少顽劣，蒙万岁赏识，才得以入军立功，並授以职衔，实在算不得什么韜略。”

她却想著：弟弟何时与永昌公主一起去了踏青？为何公主未曾对她说过，以及火器试射这等大事，他竟参与其中？这般风口浪尖，是福是祸？

太上皇的目光在元春面上停留一瞬，似笑非笑：“原来是你弟弟。代善当年与我乃是至交，只可惜你父亲和你世父都未能如他那般文武兼济、弓马嫻熟，如今来看你这一辈又多了个奇才。你也不必替他自谦，若真是良才，自可光耀门楣、於国於家有望啊。”

“是……”

隨后太上皇顿了顿，又问永昌公主：“淑慎，你既见过他几次，觉得此子如何？”

永昌公主脸上微热，忙借低头整理袖口掩饰：“儿臣……儿臣与他不过数面之缘，哪里谈得上深知？只觉得他言谈不俗，骑射、蹴鞠都极出色，还会作词……寒食那日他在郊外隨口吟了一首词，连皇兄都亲自夸赞呢。”

她话到末尾，声气渐低。

她怎么又想起了他那首词里的句子？什么“要使花顏四面，和著草心千朵”……呸！定是夏日容易让人心绪纷乱！

老太妃在一旁听著，慈和一笑：“听来倒是个文武双全的好孩子。元春，你有个好弟弟。”

元春忙谢道：“老太妃过誉了。奴婢弟弟年少无知，全赖陛下与朝廷栽培。”

太上皇却若有所思，目光投向殿外虚空，仿佛穿透宫墙，望见了西郊校场上那个刚刚掀起波澜的年轻身影。

“贾瑛……朕倒想见见了。若真如你所说，那代善在天有灵，也能为此子而欣慰了。”

永昌公主趁机道：“父皇若想见，何不召他入宫？皇兄既赏识他，父皇见见也是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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