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真奢遮 我林冲重生,尽扫意难平
第78章 真奢遮
江水的寒意浸在骨头缝里,晁盖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慢慢浮起。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花了片刻才重新聚焦。
一张乾瘦黝黑的面孔凑在眼前,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衫破旧,但一双眼睛却黑亮有神,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见他睁眼,那少年身子猛地一缩,受惊般地连滚带爬衝出屋门,朝著院子尖声叫嚷:“爹!那人醒了!他醒过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身形不算高大,但筋骨结实,一身的鱼腥味混著水汽扑面而来。
他走到床边,审视著晁盖,声音沙哑地开口:“兄弟,哪里人士?怎会落到这般田地?若非我儿在江里打鱼时瞧见你,你这条性命怕是已经餵了江底的鱼鱉。”
晁盖喉咙乾涩,挣扎著积攒了些力气,声音嘶哑却有力:“老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小弟自山东而来,在建康府办些私事,不想遭了横祸,才跳水逃生。之后的事————便一概不知了。”
那汉子听他说完,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眼珠却转了转,沉默片刻,忽然用一种试探的口吻问道:“听兄弟口音,是山东来的好汉。那————可知晓济州府的梁山泊?”
“梁山泊”三个字入耳,晁盖虚弱的身体里猛地绷起一根弦,原本涣散的眼神也瞬间锐利起来,他盯著汉子的眼睛,反问道:“自然知道。老哥也听说过梁山?”
汉子脸上露出一丝嚮往,话也多了起来:“何止是听说过。那些往来南北的客商,如今都爱走济州府那条道。
他们说,那地界如今是真正的太平地,路上莫说剪径的强人,便是一个偷鸡摸狗的毛贼都见不著。
连官府的差役,见了行商都客客气气,不敢隨意盘剥。”
汉子咂了咂嘴,继续道:“都说这桩奇事,全因梁山泊里住了一群替天行道的好汉。小人心里就好奇,兄弟你从山东来,那里————当真有这般光景?”
这话灌入耳中,一股热气猛地衝上晁盖胸膛。
梁山聚义的日夜、眾兄弟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豪情、哥哥林冲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快一月未见了,也不知山寨如今又添了多少声势。
更令他万万没有料到,如今梁山的名声,竟已隨著南来北往的客商,传到了这千里之外的建康府。
一股巨大的自豪与酸楚交织著涌上心头,让他眼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重重的“嗯”声。
那汉子见他这般模样,更是信了七八分,脸上的羡慕之色愈发浓厚:“真是奢遮!好一伙英雄好汉,竟能让官府低头,叫盗匪绝跡!还听说他们从不滥杀无辜,专与官府作对,锄强扶弱,劫富济贫。
哪里似我们这里的草贼,只晓得欺负我们这些穷苦百姓。若是梁山的好汉能来此地,我们这些百姓才算有活路,也不用再受这伙滥污官吏的鸟气了!”
听著这一句句朴实却滚烫的言语,晁盖只觉得一股热血衝散了浑身的寒意与虚弱。
他挣扎著想要坐起,浑浊的泪水却先一步滚落,声音嘶哑而激切:“不瞒老哥————我————我便是梁山的人!我叫晁盖!我哥哥豹子头林冲,命我来这建康府,请神医安道全上山。
谁知————谁知遭人算计,走投无路才跳水逃生————本以为必死无疑,幸得你父子搭救!”
话音刚落,那汉子脸色大变,隨即二话不说,拉过一旁同样听得目瞪口呆的儿子,两人对著床上便纳头拜了下去,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咚咚咚”的三声闷响。
“老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晁盖大惊失色,拼尽全力撑起半个身子,连声疾呼,“你是我晁盖的救命恩人,如何反倒拜我?这不是要折煞死我晁某人!”
汉子却不起身,直到晁盖挣扎得快要从床上跌下,他才赶忙起身,一把將他扶稳,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原来是托塔天王!小人久闻天王大名,只恨无缘拜会!今日能救下天王,死也甘心!
小人姓王,家中排行第六,邻里都叫我王老六。
这是犬子,他这一辈在族中也排第六,便给他取名叫王定六。
我父子二人,对梁山好汉仰慕已久,今日能救下天王,实在是祖上积德,了却了平生最大的心愿!”
晁盖本就是重情重义的性子,见他父子二人言辞恳切,神情真挚,並非作偽,心中也是一阵感动。他伸出颤抖的手,用力拍了拍王老六扶著自己的粗糙手背,沉声道:“好兄弟!你父子若是信得过我晁盖,待此间事了,便隨我一同回梁山入伙,如何?”
王老六与王定六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与不敢置信。
下一刻,两人再次跪倒在地,喜极而泣,连连叩首:“愿意!我父子二人愿意!愿隨天王上山,万死不辞!”
晁盖看著他们,胸中豪气顿生,这些时日的憋屈和孤独都消散了不少。
他虽虚弱,脸上却绽出笑容,摆手道:“快快请起!都是自家兄弟了,莫要行此大礼。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弄清眼下的状况,再做计较。”
王老六领了晁盖的嘱託,不敢有丝毫耽搁。他换了身乾净些的短打,特意在脸上抹了把灰,佝僂著腰,一手捂著肚子,装出一副急病寻医的模样,便进了城,径直往安道全的家中赶去。
还未到门口,便见他家门到处都是血跡,四周围著不少人,正对著紧闭的大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王老六凑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有个大娘一看王老六这般模样,只道是来瞧病的。
言道:“安神医昨晚失踪了,说是被梁山强人给掳走了。你看看这些血,昨日那强人杀了不少官差,后来还是让人给逃脱了,你去別处瞧病去吧。”
王老六道谢一番。
又转了几圈,所言都大差不差。
他挤出人群,先是折返回晁盖原来居住的客栈,先是观察一番,没有发现探子蹲守。
就拿著晁盖的钥匙从屋中取走朴刀与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掂了掂钱袋,著实不轻。
王老六心思飞转,揣度著那些绑人为財的江湖门道,料定对方得手后必定要先出城,否则便是瓮中之鱉。他盘算著城狐硕鼠惯走的路径,便径直奔了东南西北四个水门。
打了一壶浑酒,几碟茴香豆,挨个水门士卒那里去串串。守水门的士卒见有人孝敬,也不客气几杯水酒下肚,王老六又適时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那些军爷的话匣子便收不住了,知道什么便说什么。
王老六状若无意地问起昨夜水门的动静,一直问到南门士卒,他们要值守一天一夜,昨夜那批士卒还没下值,南门那伍长说道:“昨夜那张旺、孙三怕是做了什么大买卖,连夜出了水门。”
王老六听到这两个名字,眼神一凛,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他又丟下几十个大子,拱手告辞后便若无其事的走了。
王老六回到自家,一进门,便將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对晁盖说了。
从安道全家门口的血跡,到街坊间的流言,再到自己如何寻到线索,最后锁定在张旺、孙三二人身上,整个过程说得条理分明,没有一句废话。
晁盖听完,看著眼前这个不起眼的渔家汉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讚许。此人看似寻常,办事却如此干练。
他正要开口,听到“张旺”、“孙三”这两个名字,心头猛地一跳。他记起来了,昨日在酒楼上,宋江向他介绍的,正是这两个人。
他盯著王老六,声音有些发紧:“这张旺和孙三,是何等样人?”
王老六脸上露出一丝鄙夷,沉声道:“回天王,这两人是建康府出了名的江上歹人,专做没本钱的买卖。他们不光劫掠钱財,手段更是狠毒,为了怕事后苦主寻仇,直接把人了结,沉到江里餵鱼。”
晁盖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一个骇人的念头浮上心头:是宋江绑了安道全!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一股寒意从脊背直衝头顶,让他遍体生寒,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想到了宋江那张热情真诚的脸,此刻却只觉得说不出的阴冷。
“歙州————”晁盖的嘴唇有些哆嗦,他抓住王老六的胳膊,急切地问,“若要去歙州,从水路该如何走?”
王老六被他这副模样嚇了一跳,但还是立刻反应过来。
他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建康府的水文,將张旺、孙三出城的南水门和去往歙州的方向一对,一条清晰的路径便浮现出来。
他指著东南方向,肯定地说道:“天王,他们出南水门,正是去往徽州、歙州的水路!十有八九,便是走的这条道!”
“快!”晁盖再也顾不得身上疲软,挣扎著就要起身,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地吼道,“好兄弟,快备船带我去追!”
小船顺流而下,一连追了两日两夜。
江风阴冷,刮在脸上生疼,混著水汽浸入骨髓。晁盖不眠不休,一双眼睛熬得通红,里头布满了血筋,只是死死盯著前方灰濛濛的水面,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船影。
胸中一股被背叛的怒火烧得他五內翻腾,宋江那张平日里真诚的脸,此刻在他脑海中反覆出现,与眼前的一切交织,逐渐扭曲变形。
王老六父子轮换著摇櫓,也是一脸疲惫。
直到第三日午后,王定六眼尖,忽然指著远处江岸一个野渡口的酒店叫道:“天王,快看!那里有艘船!”
晁盖霍然抬头,眯起双眼,视线钉死在岸边停泊的那艘小船上。
只见几个人影正从船上下来,为首一人黑矮身材,满脸堆笑,不是宋江是谁?
他身后跟著一个文士,正是神医安道全。最后下船的,便是张旺和孙三。
胸中的怒火与连日来的屈在此刻轰然引爆,晁盖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催促王老六:“靠岸!”
渔船还未完全停稳,晁盖已双腿猛地发力,提著朴刀从船头一跃而起,越过数尺宽的水面,重重砸在岸上。
孙三刚转过身,脸上还带著一丝愕然,他的瞳孔中瞬间映出一个挟著雷霆之势扑来的黑塔身影,他甚至来不及惊呼,一道雪亮寒光已携著裂帛般的破风声到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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