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查无据 我林冲重生,尽扫意难平
二人回到县衙,刚踏进正堂,一个身形微胖、满面堆笑的中年官员便迎了上来,正是莱州州府的李孔目。
宗泽先向李孔目抱拳,笑呵呵地道:“李孔目今日亲至,有何见教?”
李孔目笑容满面,连连摆手:“老相公言重了。下官许久未见相公,心中甚是掛念,今日特来聆听教诲。”
宗泽呵呵一笑,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名身姿挺拔的军官身上,脸上笑容不变,问道:“敢问这位上官是?”
黄信见宗泽虽是一介县令,但气度不凡,又是个知天命的老者,不敢托大,忙上前一步,对著宗泽端端正正地躬身拱手,声音洪亮:“晚辈青州兵马都监黄信,见过宗老相公。”
来掖县的路上,李孔目已向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过这位宗县令,称其为当今官场的一股“清流”。
黄信曾问何解,李孔目便说,这位宗相公,对上官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对下,却是个万家生佛的父母官,爱民如子,在任上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將掖县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黄信听罢暗忖,这般官声,在大宋確是一股清流,可这般脾气,仕途怕也止於知县了。
宗泽听他自报家门,微微欠身回礼:“原来是黄都监,下官有失远迎。”
黄信赶忙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住宗泽的胳膊,言辞恳切:“老相公折煞晚辈了,晚辈可当不起这般大礼。”
他顺势將宗泽让到主位。
宗泽也不推辞,大马金刀地坐下,摸了摸花白的鬍子,自嘲一笑:“老夫如今,也只能倚老卖老嘍。”
他话锋一转,看向黄信,问道:“不知黄都监今日蒞临弊县,所为何事?”
黄信抱拳道:“不瞒老相公,数日前,有一支商队向青州府报官,称在贵县地界遇袭,损失惨重。故此,特来向老相公打探,这左近可有流寇出没?”
宗泽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疑之色,他“咦”了一声,隨即眉头紧锁,满脸不解:“竟有此事?奇哉!老夫怎地半点风声也未听到?这掖县左近,但凡有些名號的匪盗,早被乡勇们赶尽杀绝,怎地又冒出来这般不开眼的?”
他对站在堂下的王广喝道:“去!速速將马县尉唤来!我倒要问问他,这地面是如何巡查的,竟出了这等紕漏!”
王广应声,飞奔而去。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汉子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先是向堂上眾人团团一揖,抱拳行礼,隨后不等宗泽发问,便主动说道:“稟相公,稟两位上官,方才王广已將情由与下官说了。要说流寇,確有一彪人马过境,径直往登州方向去了。除此之外,再无大股流寇犯境的记录。”
黄信精神一振,立刻追问:“那股流寇是何时过境的?”
马县尉回忆了一下,答道:“正是五日前,人数约莫千人,其中更有百十骑兵,声势不小。”
李孔目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惊骇:“这————这般多的贼人!”
黄信眼中光亮微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復又问道:“除此一彪人马,可还有其他流寇?”
这二人的细微神情,皆被主位上的宗泽收入眼中。
宗泽心中一动,李孔目的反应,是正常官吏该有的。而这位黄都监,却太过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马县尉见李孔目惊骇,便解释道:“人数虽多,但其行军极快,一入登州地界,便如泥牛入海,再无踪跡。下官也曾托人问过邻县同僚,皆言未曾见过这支人马,著实奇怪。”
他又转向黄信,躬身回稟:“回都监,除了那一支队伍,县內再未发现其他流寇。若说真有商队遇袭,或许是小股流寇犯案后,迅速逃离,未被我等察觉,此乃下官巡查不力之责。”
黄信看著马县尉一脸诚恳,不似作偽,心中暗忖,看来哥哥所说的那伙伏兵,行事確实隱秘,作案之后便悄悄遁走了。
宗泽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著,此时才开口问道:“黄都监,敢问那报官的商队,可还提供了其他线索?”
黄信沉吟片刻,问道:“县內可有一处林深路窄,適合设伏的密林?”
这话一出,一旁的马县尉和王广,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这小动作,黄信正与宗泽对答,並未留意。
宗泽却依旧面色如常,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手下的异样,他坦然答道:“有。城南十里外,有处林子,当地人称之为野鸡林”。那里林深路窄,古木参天,確是一处设伏的好地方。”
黄信眼中精光一闪:“敢请老相公命人引路,容晚辈前去查勘一番。”
宗泽抚须一笑:“有何不可?都监请隨我来。”
黄信忙道:“岂敢劳动老相公大驾。”
宗泽闻言,朗声大笑:“黄都监莫要小覷了老夫这把骨头!正所谓:廉颇老矣,尚能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披甲上马,驰骋沙场。老夫比之廉颇將军,可还算是个娃娃哩!”
黄信见这老者说话行事,处处透著一股磊落豪迈之气,心中敬意更深,便躬身拱手:“既如此,那便有劳老相公了。”
一行人备了马,径直前往野鸡林。
到了地方,黄信下了马,亲自走进那条狭窄的林间小路。他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又从另一端走回来,仔细地检视著道路两旁。他想找到哥哥所说的,那场伏击留下的痕跡。
然而,一无所获。没有折断的箭矢,没有挣扎的血跡,甚至连大片踩踏的痕跡都寻不到。林间落满了厚厚的松针,仿佛许久都无人踏足。
若不是哥哥亲口“报官”,他几乎要以为那报案的“苦主”是在报假案了。
查探无果,黄信只得走出林子,对著宗泽一抱拳,脸上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无奈:“此处並无血跡,亦无爭斗之痕,看来贼人行事縝密,未留分毫实证。此事,晚辈只能回去销案,也好对苦主有个交代。
宗泽点点头,做出挽留的姿態:“两位上官远来是客,何不留在县中,让老夫聊尽地主之谊,吃顿便饭再走?”
李孔目一听,连忙笑著摆手,凑趣道:“老相公,你那衙门后厨的粗茶淡饭,著实寡淡。州里的丘都监也已备好酒宴,正等著为黄都监接风洗尘呢。”
宗泽把脸一板,吹鬍子道:“粗茶淡饭怎地了?养人!”
李孔目被噎得直翻白眼,只得连连拱手告饶:“是是是,老相公教训的是,晚辈说不过你。”他又转向黄信,做了个请的手势,“黄都监,咱们这便动身?”
黄信笑著应下,临走前,又郑重地向宗泽抱拳:“今日叨扰老相公多时,感激不尽。他日若再过宝地,定来叨扰一顿便饭。”
宗泽脸上这才重新堆起笑容,拱手道:“好说,好说,隨时恭候,扫榻相迎。”
目送著李孔目和黄信一行人的背影在官道尽头消失,宗泽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如铁一般坚硬。
他转过身,与身后的马县尉、王广对视一眼,三人的眼神在空气中交匯,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马县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后怕:“相公,看这架势,怕不就是那伙硬茬子,派人回来查探咱们的底细了。”
王广更是满脸的不解,他挠著头,百思不得其解:“那伙人分明就是强人,半点官军的影子也无。怎地就能指使动青州的兵马都监,替他们跑腿查案?”
宗泽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捻著花白的鬍鬚,一双老眼微微眯起,眼神深邃地望著远方,脑中飞速地將这几日的线索串联起来。
那伙硬茬是第一批去的,接著就是一批千人的队伍————硬茬遇袭逃脱后,第二天紧隨其后去登州的青州统制————今日这位前来查案————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那伙人,不是官军,却能调动官军。
那青州统制,也不是去剿匪的————是去给那伙强人预警的!
宗泽的眼中闪过一道骇人的精光,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看来这青州官府,问题很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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