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三年的春风刚吹绿了汴京的御街，春播在即，条例司的算盘声就比往常更急了三分。

吕惠卿攥著陕西青苗帐册的手指关节发白，帐页上“章衡覆核“的朱印像只红眼睛，看得他心口发堵。那硃砂印记洇透了两层纸，恍惚间竟像是章衡那双眼，正透过帐册冷冷地盯著他。

“吉甫兄这是怎么了？“

李承之端著新沏的建茶进来，见他把帐册揉得皱巴巴的，心里就大致猜到几分

“莫非子平又在帐上挑出了错处？“

茶盏盖碰撞的轻响，在这满是火药味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吕惠卿猛地將帐册拍在案上，茶盏里的水溅出半盏，在紫檀木案上洇出深色的痕：“章子平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

他指尖戳著帐册上的朱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纸戳穿。

“陕西路强摊的案子明明是个例，他非要在政事堂揪著不放，还请了司马君实来评理——这不是故意给新法添堵吗？“

脑子里闪过章衡在政事堂侃侃而谈的模样，那张永远带著三分悲悯的脸，怎么看怎么碍眼。

若不是王安石护著，他早想把这个一直揪著强摊不放的犟种流放到岭南去。李承之呷了口茶，茶沫沾在唇边也不在意，慢悠悠道：

“说起章子平，倒想起他那位叔叔章子厚。前些日子在江南东路推行均输法，手段利落得很，连转运司的老滑头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他用茶盖撇著浮沫，眼角的余光却瞥著吕惠卿的反应。

“章子厚？“

吕惠卿似乎是一下子没想起来，又猛地抬头，金簪在髮髻上晃得厉害，这个名字像把落满灰尘的钥匙，忽然打开了记忆的匣子。

他手指在案上叩出急促的声响，篤篤篤，像是敲在算盘上的急功近利：

“你是说那个治平年间因弹劾欧阳修被贬的子平的族叔章惇章子厚？？“

“哈哈哈，吕相公，记起来了？”

李承之这句话的尾音突然朝上拐了三分，一副就是此人的讳莫如深。

嘉祐二年光景忽然撞进脑海。

章惇的名字排在二甲，像粒不起眼的尘埃。当晚就听说，因其族侄章子平高中状元，章子厚耻於名洛族侄晚辈之下，拒不受敕，扔掉敕誥回家。

临走时那句：

“吾侄乃状元，吾岂甘居其下！“可是当时汴京一大奇闻，两年后重新来过，愣是考了个一甲第五名，开封府试第一的成绩。

想到这儿，吕惠卿的嘴角勾起抹不易察觉的笑了。“这等心高气傲、爭强好胜的性子，加上与章子平的这层叔侄关係，可不就是对付章衡的绝妙利器么？“

“哈哈哈，吕相公一语中的，正是如此。“

李承之掏出份荐帖，纸页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此人虽性子烈些，却极懂刑名钱粮。若能请来条例司，既能助新法推行，又能......“

他故意顿住，看著吕惠卿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才缓缓开口。

“又能让章衡投鼠忌器！“

吕惠卿一把抢过荐帖，摩挲著“章惇“二字，心里的算盘已经打得噼啪作响了。

章惇恨章衡压过他一头，这是世人皆知的事。

他若在，不用自己动手，叔侄俩就能斗个你死我活。任你章子平再硬气，面对这位脾气比他还要倔的叔叔，还能硬气到哪儿去？

他忽然拍了下案，震得茶盏又跳了跳：

“子厚兄这性子，最见不得別人比他强。章衡如今在三司风头正劲，他叔叔来了，岂能容他专美於前？“

李承之捋著鬍鬚笑：

“吉甫兄是说......“

“章惇当年为了压过章衡，能硬生生憋了两年，这份认死理的脾气，確实是少见啊！“

吕惠卿站起身，袍角扫过炭盆，火星子溅到地上，明明灭灭，像极了他此刻翻涌的心思，

“如今给他个机会压过侄子，你说他会不会使出浑身解数？嗯？“

阴阴的笑过几声后，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李承之，

“这就叫以毒攻毒。章子平不是讲究规矩吗？我偏要给你安排个最不守规矩的；章子平不是体恤民情吗？他族叔偏是个只认效率的。叔侄俩撞上，哈哈哈，某家都有点迫不及待的看这齣好戏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章衡被自己的族叔懟得哑口无言的模样，看见章子厚用那些雷霆手段把自己的族侄的那套先评估后推行的章程批得体无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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