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自己拿著两人爭斗的不可开交的把柄，在政事堂各位宰相和官家面前狠狠参章子平一本——到那时，再也不会有人碍自己的眼了。顺便搂草打兔子，將章子厚这个霹雳性子一齐贬黜出朝廷。到那时，不光你章子平，连同你浦城章氏都要名誉扫地。

“快，备轿去见介甫相公！“

吕惠卿抓起荐帖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踩著云彩。

这把快刀，可得赶紧攥在自己手里，若是被別人抢了先，岂不是大大的可惜？

出门时差点撞翻门帘，他却浑不在意，满脑子都是章子厚到任后，章衡那副吃瘪的表情。轿子在御街上顛簸，吕惠卿撩著轿帘看外面的春光。

新柳抽出嫩绿的芽，卖花姑娘的篮子里堆著艷粉的桃花，可他眼里只有那即將到来的好戏。章子平啊章子平，这次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手段。对付你这种油盐不进的，就得用这种连亲侄子都敢下狠手的角色。他摸了摸袖中揣著的荐帖，像是摸到了胜利的筹码。

到了王安石府邸，吕惠卿不等门房通报就往里闯，被管家拦住时还一脸急切：

“快通传介甫相公，我有要事稟报！是关於新法推行的栋樑之材！“

他特意把“栋樑之材“四个字喊得响亮，心里却在冷笑：栋樑，哼，分明是把专门用来劈柴的利斧，劈的就是章子平这根挡路的柴。王安石正在书房看《周礼》，见他气喘吁吁地进来，放下书问，颇为意外的问道：

“吉甫何事如此匆忙？“

吕惠卿躬身递上荐帖，语气带著刻意的恳切：

“相公，此人乃江南东路推行均输法的章惇，手段卓绝，最擅处理钱粮要务。如今陕西青苗帐册屡屡被人挑剔，正需这等干练之才来主持覆核，也好堵住那些非议新法者的嘴。“

他绝口不提章惇与章衡的叔侄关係，只强调其才干，这才是最高明的算计——等木已成舟，王安石纵是知道了內情，也只会讚嘆自己用人得当。王安石拿起荐帖，眉头微蹙：

“章惇？倒是听说过此人，性子似乎太过刚硬。“

“刚硬才好啊！“

吕惠卿赶紧接话，

“新法推行本就阻力重重，就是要这等敢打敢拼的角色。那些老顽固见到章惇这等雷霆手段，保管不敢再乱嚼舌根。“

他偷偷观察著王安石的神色，见对方手指在“章惇“二字上停留，赶紧又加了把火，

“此人在江南东路时，三天就釐清了转运司三年的糊涂帐，连沈存中（就是沈括，写《梦溪笔谈》的那位大佬）都对他讚不绝口呢。“

他故意抬出梦溪丈人（沈括的號）沈存中，知道王安石素来敬重其才。

果然，王安石的眉头舒展了些：

“既如此，便让他来条例司任检详官吧。“

他顿了顿，

“只是要告诫他，推行新法虽需果决，却不可失了仁心。“

吕惠卿这时候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嘴上却恭敬应著：

“相公放心，属下定会叮嘱他。“

心里確实不由得发起狠来。

“仁心？对付章衡，有狠心就够了“。

他躬身告退时，脚步都带著轻快，仿佛已经听见章子厚到任后，条例司里响起的叔侄交锋声。

出了相府，吕惠卿觉得神清气爽，眯著眼看街上的一切。

章子厚啊章子厚，可得对得起我这番举荐。你不是不屑屈居自己族侄之下么？我给你搭个台子，你儘管去斗。斗得越凶越好，最好两败俱伤——到时候，这帐册，可就全我说了算了。

回到家中，吕惠卿立刻让人备了份厚礼，又亲笔写了封书信，言辞恳切，劝劝深情请章惇速来汴京。

信里特意提了句：

“三司有年轻俊才，正需前辈提点。“

这话明著是抬举，暗著却是挑唆——以章惇的性子，见不得別人比他强，更何况是那个当年压过他一头的侄子？

自家僕人刚带著信走，吕惠卿就拿起陕西的帐册，手指在“章衡覆核“的朱印上轻轻敲著。

等著吧，用不了多久，这朱印就得换成“章惇覆核“。到时候看你章衡，还怎么在政事堂挺直腰杆。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著花香，可他闻到的，却是即將到来的硝烟味。这场仗，他贏定了。

旬日之后，章惇的回信送到。字跡遒劲有力，只寥寥数语：

“蒙吉甫兄举荐，介甫相公不弃，不日便至。条例司之事，敢不从命？“

吕惠卿看著那“敢不从命“四个字，忽然笑出声。

好，很好，越急切，就越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