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天生孤拐,性子凉薄(6k大章,求追读!求月票!) 修仙从酆都水鬼开始转职
无关私怨,只为前路。
残酷直接,不容丝毫退让。
“马明远那孩子,性子太直,骨头太硬。”
章承禹摇摇头,“他摸到通幽门槛的消息,不知怎么,就漏了出去。再之后……”
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他出船,再没回来。尸骨无存。”
“马老鬼一夜白头,从此心灰意冷,再不过问帮中任何事务,只守著孙子,在这码头边的破棚子里,等著咽气。”
“我曾劝过他。道爭之事,非人力可强求,乃是命数,不如放下。他不听。”
章承禹眼神掠过一丝复杂,“直到今日,他为了这严崢,竟然肯低头,还肯拿出这截视若性命的阴木髓。”
“我起初不解。如今看了这人的做派,倒是隱约明白了几分。”
他缓缓道,“这人身上,有和马明远相似的东西。不是相貌,不是脾性,是骨子里那股不肯低头的劲。”
“是那种明明身在泥淖,眼里却还有光,心中还憋著一口气的倔强。”
章玉婉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忍不住轻声道:“爹,那这严崢……会不会也走上马明远那条道?”
“他如今得了擢升,又似乎得了马爷真传,万一將来……对咱们不利?”
章玉容也点头,秀眉微蹙:“是啊,爹。马爷对您……终究是有怨气的。”
“这严崢若被他栽培起来,难保不会成为祸患。要不要……女儿们派两个得力的人,盯著他们爷俩?”
章承禹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他语气恢復了沉稳,甚至带上一丝篤定,
“盯著一个心死如灰,只剩半年阳寿的老头子,和一个刚刚起步,根基浅薄的小子?没那个必要,也容易落人口实。”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一来,马根生今日既然肯拿著阴木髓来寻我,便是朝我低了头。他认了这笔交易。”
“我批了严崢的甲等特擢,给了他掌旗候补的前程,这是明面上的承诺。”
“暗地里,我也允了他,將他那破棚子换成码头司所后面那个清净小院。
再请內城『回春堂』的坐堂丹师,去给他那病癆孙子瞧瞧。这些,都是交换。”
“他得了实惠,严崢得了前程。这笔帐,目前是平的。”
章承禹放下茶盏,“二来,你们莫要小瞧了马根生。”
“他虽颓废多年,但早年也是帮里叫得上號的人物,做过各分舵香主、甚至总坛一些高层的接待者,手里是攒下几分香火情的。”
“他那几个还活著的老伙计,如今虽说未必位高权重,但在这码头市井,三教九流里,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把將死之人逼急了,没有好处。”他淡淡道,“我章承禹能坐到这位子,靠的不是赶尽杀绝,而是该容人时能容人,该大气时得大气。这份肚量,还是要有的。”
两女听了,稍稍安心,但章玉容还是忍不住追问:“那……就真放任不管?这严崢今日表现,確非池中之物。万一他真起来了……”
章承禹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这码头,这世道,光有那股不肯低头的劲,是起不来的!”
“道爭之路,尸骨铺就。他若真想走上去,就得先看清,脚下踩的是谁的骨头,前面挡著的,又是谁的道。”
他重新拿起那截阴木髓,凑到嘴边,用力咬下一块,细细咀嚼,吞咽。
隨著喉结滑动,他鬢角那最后几缕霜白,似乎又淡去了一丝,脸上的红润之气更盛。
“至於这严崢……”他咽下木髓,缓缓道,“我还不信,他还能比当年的马明远更妖孽不成?”
“一个毫无根基的力役,靠著马老鬼的遗泽和我给的台阶,才勉强爬上来。”
“修行之路,越往后越难,资源,功法,指点,护道,缺一不可。他有什么?”
“马老鬼还能活半年,能教他多少?能给他多少?”
章承禹摇了摇头,语气中是居高临下的淡然,“不足为惧。”
他顿了顿,眼神隨之转冷,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当然,若他真不识抬举,或者……运气太好,好到让我觉得碍眼了。”
“大不了,再復刻一次马明远的事情。”
“这忘川江,水深得很。淹死一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天才,不算什么新鲜事。”
话音落下,铺內落针可闻。
章玉容和章玉婉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她们知道,乾爹这话,绝非虚言恫嚇。
当年马明远的事,她们虽不知细节,但帮中老人讳莫如深的態度,已说明一切。
“好了。”章承禹摆摆手,“这些事,心里有数就行。玉容,码头三號栈桥那批从南边来的『香料』,帐目再核对一遍,不要出紕漏。”
“玉婉,傍晚『锦字旗』的货船要靠泊,泊位提前清出来,閒杂人等不准靠近。”
“是,爹。”两女齐声应道,恭敬行礼,转入铺子后面的小门,处理事务去了。
铺子里,又只剩下章承禹一人。
他独自坐在高背椅中,慢慢啃食著阴木髓,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咔嚓咔嚓的声响,在香火铺內迴荡开来。
另一边。
严崢自香火铺子那条窄巷转出来,寻了个僻静地方,换了下被汗浸湿的衣服。
隨后,径直往乙字泊位走。
此刻,他身上那套深青巡江手劲装,料子厚实挺括。
胸口兽头暗纹隱隱浮动,腰间皮束带勒出紧窄的线条。
脚下黑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橐橐声。
这身行头,加上那张过分年轻的脸,走在路上,便有些扎眼。
沿途碰见几个赶早去上工的力役,灰扑扑的短打,佝僂著背,手里提著破旧工具。
他们远远瞧见严崢过来,先是一愣,待看清那身衣服和那张脸,脸上便露出复杂神情。
没人敢像往常那样隨意招呼,甚至不敢多看。
他们纷纷低下头,侧身避让到路边,等严崢走过,这才抬起眼,瞅著背影,低声交头接耳。
“那是……严崢?”
“错不了!那身衣服……巡江手!”
“我的老天爷,真给他攀上高枝儿了!甲等特擢,我亲耳听引魂渡那边的人说的!”
“嘖嘖,人比人气死人吶。前几日还是跟咱们一样泡在水里的泥腿子,转眼就……”
“噤声!不想活了?没见人家那腰牌?掌旗候补!往后说不定就是咱们顶头的上官!”
议论声细碎,钻进严崢耳中。
他步子未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眸光掠过那些面孔,心头並无多少波澜。
这码头上的人情冷暖,他落水那一遭醒来时,便已尝透了。
如今不过是换了身皮,昔日视他如无物的面孔,便换了顏色。
正走著,前方岔路口,一个敦实的身影急匆匆拐出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哎哟!”那人嚇了一跳,忙不迭后退,抬头正要说话,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崢……崢哥?”
牛石头瞪著一双铜铃眼,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將严崢打量了好几遍。
特別是在那身劲装上盯了又盯,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下好大一口唾沫。
“崢哥!你……你真当上巡江手了?!”
牛石头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窜上前,想拉严崢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顿住。
像是怕弄脏了新衣服,只在空中虚划拉了两下,脸上涨得通红,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崢哥你不是一般人!”
“孙管事带你去的时候我就猜著了……”
严崢看著他这副模样,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刚领了腰牌和衣服。你这是……活干完了?”
“完了完了!”牛石头连连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九哥给派的活,清甲字区边角那点淤泥,量不多,地方也背阴,往常都是丟给最有门路的去干。”
“今儿九哥就叫我,还特意叮嘱不用急,仔细著干就成。我手脚麻利,不到一个时辰就弄利索了!”
他说著,又忍不住去瞅严崢的衣服,嘿嘿傻笑:“崢哥,你这身……真精神!比王扒皮那会儿穿的皂衣威风多了!”
严崢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只道:“活干完就好。走,先去把今日的劳役核销了。”
“哎!”牛石头响亮地应了一声,拎著麻袋,亦步亦趋跟在严崢身侧,胸膛挺得老高,与有荣焉。
两人一前一后往泊位棚屋那边走。
路上遇到的力役渐渐多了起来。
可无论是谁,目光触及严崢这身打扮,俱是一怔。
隨即便是各式各样的神情变幻。
惊讶是普遍的。
毕竟严崢擢升的消息虽已传开,但亲眼见到他穿上这身衣服,衝击力依旧不小。
羡慕是藏不住的。
那身挺括的劲装,那枚隱约可见的腰牌,代表著截然不同的活法。
这都是在水里泥里打滚的力役们,做梦都不敢细想的东西。
嫉妒也难免。
同样是力役出身,凭什么他就一步登天?
有人心里泛酸,眼神便有些躲闪,或乾脆別过头去,只当没看见。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已经堆起笑脸,试图凑上前搭话。
“严……严爷!恭喜高升啊!”一个面生的力役搓著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严崢只微微頷首,脚步未停。
“严哥!以后可得多照应咱们这些老兄弟啊!”
又一个相熟的力役大著胆子喊了一句。
严崢目光扫过去,认出是往日同在水鬼房住过几日的,便点了点头:“嗯。”
就这么一点头,已让那人受宠若惊,脸上笑开了花。
牛石头跟在后面,感受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比自己得了擢升还要畅快。
他昂首挺胸,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配走在崢哥身边些。
也有那声音,低低从人群角落里飘出来。
“神气什么……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攀上了高枝儿……”
“就是,谁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没看见李三赵夯今天什么下场?”
这话让那几个嘀咕的力役脸色一白,赶紧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严崢恍若未闻,只带著牛石头,径直走到派活棚屋前。
棚屋下,李九正低头核对著今日的派活记录,眉头微锁。
他暂代头目,虽是孙管事亲口指派,但毕竟仓促,又惦记著严崢那边,心里七上八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严崢的瞬间,李九握著笔的手顿了顿。
那身深青劲装,像一道界线,將眼前这个挺拔沉静的年轻人,
与前几日,还同他一起蹲在棚屋角落,啃阴粮饼的少年,割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