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深宫影,那双手,棋局后 大宋权相的格物论
杨婕妤正在修剪花枝的手猛地一顿。
“明州?难道要抓人?”
她敏锐地意识到,明州的局势到了摊牌的时候。赵汝愚要动手了。
“韩府那边有动静吗?”杨婕妤问。
“也有。”王安点头,“听说韩枢密已经派了亲信出城,走的也是明州方向。”
杨婕妤放下了剪刀。
她在屋內来回踱步,脑中飞速计算著。
官方急递铺走的是驛道,换马不换人,速度极快。而韩府的私信走的是小路,肯定比官方慢上很多。
如果是赵汝愚的文书先到,陈文昌就会立刻动手。那时候史弥远还没收到韩侂胄的“托底信”,不知道朝堂局势,很可能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必须製造时间差。”
杨婕妤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王安,你那个在驛站餵马的乾儿子,胆子大吗?”
王安嚇了一跳:“娘娘,您想截信?那是死罪啊!”
“不截信。”杨婕妤摇摇头,“截信会惊动赵汝愚。我们只要让那封信……慢一点。”
她从妆奩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王安。
“这是巴豆粉。”
“让你乾儿子,在赵丞相那个信使的驛站,给马匹草料里,加一把这个。”
王安的手哆嗦了一下:“这……”
“只要马跑不动,人就得等。”杨婕妤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让赵汝愚的信,晚到两天。只要两天,史弥远就来得及反应。”
……
【五月二十五日。运河风波。】
时间差起作用了。史弥远在明州绝地翻盘。
但他回京的路,依然被赵汝愚堵死了。
“娘娘,浙东运河封了。”王安再次带来坏消息,“赵丞相下了死命令,沿途设卡,严查明州来船。史大人的船队被堵在外面了。”
杨婕妤皱起了眉头。
硬闯是不行的。必须给那些守关的將领一个“不得不放行”的理由,一个能压过宰相命令的理由。
“官家最近是不是有些上火?”杨婕妤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是。这两天官家总说口苦。”
“那就对了。”
当天下午,赵扩来慈元殿午休时,杨婕妤依偎在皇帝怀里,似嗔似怨地撒了个娇:
“官家,妾身昨晚做梦,梦见家乡的鲜果了。那岭南的荔枝,江南的杨梅,想得妾身嘴馋得紧。”
赵扩正宠她,闻言笑道:“这有何难?朕这就让內侍省派人去江南採办,快马加鞭送来。”
“多谢官家!”杨婕妤甜甜一笑。
这本来是一句閒话。
但半个时辰后,这道口諭传到了王安手里,就变了味。
王安拿著鸡毛当令箭,迅速联繫了內侍省负责採办的太监,给运河沿途的关卡打了一圈招呼:
“这几天有给娘娘送『鲜货』的船进京。那是官家的家事,也是娘娘的孝心。谁要是敢拦著检查,把果子放坏了,那就是对官家不敬!这罪过,谁担得起?”
这一招狐假虎威,精准地击中了武將们怕惹麻烦的心理。
前两道关卡的武將一听是“宫里的鲜货”,哪怕闻到了臭味(史弥远用咸鱼掩护),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行了。
虽然最后那个叫张岩的统制是个愣头青,差点坏了事,但前面省下的时间,已经足够史弥远衝到临安城下了。
……
【时间回到现在。六月初一。深夜。】
御花园外,长长的宫道上。
史弥远还在发愣。他看著眼前这个提著灯笼、满脸堆笑的中年太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公公,你是说……”史弥远的声音有些乾涩。
王安一边走,一边用一种拉家常的口气,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史大人您是不知道。为了给那匹马下巴豆,咱家那个乾儿子差点被马踢死,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为了给运河上开绿灯,娘娘可是装了三天的病,硬是把官家哄得团团转,才骗来了那道採办鲜果的口諭。”
王安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娘娘不容易啊。在这深宫里,既没权也没钱,能动用的也就是咱们这几个老奴才。为了帮大人这一把,娘娘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说话间,宫门已在眼前。
王安停下脚步,转过身,將灯笼举高了一些,照亮了史弥远那张充满震惊的脸。
刚才那种太监特有的諂媚消失了。王安挺直了腰杆,那是替主子传话时的郑重。
“史大人。”
王安深深一揖,声音虽然尖细,却透著一股子决绝:
“咱家斗胆最后问您一句。”
“这些深宫里的妇人手段,虽然没有外朝的刀光剑影那么气派,但也算有些用处。”
“这一把巴豆、这一道口諭、还有那扇为您打开的东华门……”
王安抬起头,直视著这位即將权倾朝野的户部侍郎:
“这入不入得了大人的法眼?”
夜风吹过宫墙。
史弥远看著王安,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皇宫。
他终於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单纯寻求庇护的弱女子,而是一个和他一样精於算计的高手。
她不需要他的施捨。她在展示价值,她在要求入局。
史弥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
他对著王安,也对著那个看不见的女人,郑重地回了一礼。这一礼,是对平等的盟友的尊重。
“公公。”
史弥远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请转告娘娘:此恩此情,史某铭记五內。”
王安笑了。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朵菊花。
“有大人这句话,咱家就放心了。大人慢走。”
宫门缓缓关闭。一切再次掩入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