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章 半尺仙  俗世奇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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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他那张嘴,先说海再说山、说完大鑔说旗杆,自称是允文允武,要说文的,有经天纬地之才、治国安邦之略,要说武的南山打过猛虎、北海擒过蛟龙。

反正,他是有象不吹骆驼,有骆驼不吹牛,全靠两行伶俐齿、三寸不烂舌,把老妇人唬得跟听评书讲西游记一样,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老妇人脸上哪还有难色,听得合不拢嘴,还真当遇到了不出世的神仙,恨不得给他打赏点耍嘴皮子钱。

其实这些纲口,都是跟他姐夫李大本事学的,只不过黄火土肚囊宽绰,又添油加醋过了一嘴,为的就是把老妇人套牢了。

那几个算卦,什么王飞笔、胖八卦人都听傻了,活到现在头一次见到敢这么吹的,真是房樑上掛牛逼—蹦著高的吹,真要按照算卦的规矩,就冲黄火土那通胡唚,就够万剐凌迟的,心说“您干嘛这么客气啊,直接说您是如来佛祖托生、玉皇大帝临凡得了。”

他们心里骂,但更清楚在津城死不瞑目这种事,里面的道道坎坎没那么简单,就等著他吹完如何收场,一时间也赖著不走了。

“这是定钱,只要是能让我家老头合眼下葬,事后还有重谢!”

老妇人二话不说掏出了一个银元宝,是十两一锭的官银,看的其余算卦的眼睛都直了,心说:

“我们辛辛苦苦算了一天卦,还顶不上你上下皮子一碰挣得多,行,算你小子厉害,但是你要是拿钱不办事,到时候我们可就帮著人家把你摊子砸了!”

黄火土也没想到这还没出手就一出嘴就得了十两银元宝,他长这么大都没有见过啊,心里美得跟中状元似的,不过他脸上没带出相来,钱刚落桌面,就入了他的手,一开口还轻描淡写:

“无量佛陀,小衲自下崑崙山以来,在南门口算卦看相,无非是劝人向善,替佛道传名,黄白之物不要也罢,只求解人之苦、救人於难。”

旁边看热闹的可不干了,大伙气不打一处来:

“你个乳臭未乾的小杂毛亏不亏心吶?刚才拿钱跟贼偷钱似的,大伙眼皮都没眨,钱就入了你的兜,速度那叫一个快,也不怕闪了手,拿了钱了又说黄白之物不要,合著您是拿脸皮当擦屁股纸用呢?屎壳郎戴面具——真够不要脸的!”

要不是打人犯法,当时就有气不过的敢抓起地上的石头,权当翻天印,奔著黄火土的脑袋就扔。

黄火土哪搭理他们那一茬,也不再装腔拿婉儿甩尾巴了,直奔话心,这才听老妇人娓娓道来。

津城是富裕之地,这消遣人的地方比方妓院、饭庄子、金铺、宝局子、书场子、戏园子一家挨著一家,自然也少不了古玩行。

古玩行虽是一个行业,可是经营的古玩则分门別类。

有的以经营文玩为主,有的以经营碑帖为主,有的以经营书画为主,有的以经营青铜器为主,有的以经营瓷器为主,有单独经营古琴或古钱的。

经常出入古玩行的大多都是四五十岁的男人,到了这个岁数的男人,於美色上不太要紧,便找个寄託之物打发时间。

比方你是有钱的文人墨客,从古玩行买上一副名人字画、玉石瓷器,既可以收藏又可以欣赏,閒暇时看看,再把玩一番,心里直美。

那你要是没钱,那也不打紧,手头有两个糟钱买两个核桃,每天盘著也是一乐。

再没钱,那就买串菩提、小叶紫檀的手串,或者两个铁胆,每天手里盘著,小小怡情。

既然有人买,那就有人卖,卖的人里有不老实的,造假专坑有钱人,什么装棺材、爬山头,造假的手段是五花八门,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人做不到。

就这么说吧,你现在胡诌个青铜器,人家第二天能给你做个一模一样的来,还真假难辨。

为了防止造假的,每个古玩店就有那么一位掌眼的行家,要么是店老板,要么是老板花大价钱请来的。

而死者是锅店街裕成公古玩铺负责掌眼的行家,姓江,原名叫在棠,能耐是看画。

无论真画还是假画,他唰地一拉,疾如闪电,露出半尺画心。

这便是他出名的“半尺活”,他看画无论大小,只看半尺。

是真是假,全拿这半尺画说话,绝不多看一寸一分。

据说他关灯看画,也能看出真假,话虽有点玄,能耐不掺假。

又在古玩行里摸爬滚打四十年,从没打过眼儿,久而久之闯出了名堂,故此津城奇人也有他一份,人送外號半尺仙。

黄火土听到这里才闹明白是这么个半尺仙,可他闹不明白半尺仙怎么就死不瞑目?他脸上没带相,继续往下听。

七天前,半尺仙突然捲起被袱捲儿离开了裕成公,成天窝在家里饭也不吃闭著眼睛琢磨事,江大奶奶怎么问怎么不说,就听见他嘴里一直来来回回嘀咕一句话: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江大奶奶看半尺仙魔怔了,寻思著是不是让啥不乾净的东西上了身。

结果三天后,也就是昨天晚上掌灯那会儿,半尺仙突然睁开眼从床上跳下来又喊又叫,又哭又笑: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待喊完了这几句,差点没把江大奶奶给嚇死,又看到半尺仙骤然换了麵皮,牙关咬紧下頜绷成稜角,那不甘的眼神仿佛要在空气中灼出个洞来:

“我是明白了,可你的面都没叫我见过啊!”

吼了这一声,就原地站梗著脖子抬著手一动不动,眼睛、嘴巴也一直睁著,江大奶奶大著胆子往跟前一凑,才发现半尺仙已然咽气,魂归西天,但来了个死不瞑目!

江大奶奶当时是又急又气又伤心,总觉著自己老头子死的蹊蹺,先是离了干了大半辈子的裕成公,又神神叨叨了三天,最后死不瞑目的离开,这里面必然跟裕成公离不开干係。

当下她先给外地的儿女写信赶紧回来,儘量赶个头七,见最后一面,然后找裕成公老板黄德文问个缘由,可人家死活不说,也不承认半尺仙的死跟裕成公有半点关係。

说来也是,半尺仙离开裕成公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四天后离奇的死在自己家,这能怨谁?江大奶奶吃了这个哑巴亏,又急著处理半尺仙的后事。

可死人不合眼下葬往大了说影响风水妨子孙后代,往小了说不得轮迴无法投胎,江大奶奶为了让半尺仙合眼,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话说到这里,別说黄火土,就是傻子也听出来了,这件事的喉结之处就在於裕成公古玩铺老板黄德文,他必然知道半尺仙死不瞑目的缘由,只要问清楚了他,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至於什么算卦看相批八字都用不上,这件事就跟探案是的得自己办,等了却了半尺仙心结,这事就算成了!

“江大奶奶,您先把老爷子的尸身抬回去,这件事都在我黄火土身上,您就丈母娘看姥姥——等著瞧好吧!”

黄火土本来想著寒暄几句再赶人,架不住一下午肚子里没进食,饿的肚子直转筋,站都站不稳了,直似风摆荷叶,琢磨著赶紧吃点东西垫吧垫吧,便拍胸脯打了包票,起身抬手送客。

可有吃不下饭的啊,江大奶奶指了指老头子的尸体:

“黄爷,您得给我准日子啊,横不能一直放家里吧,这天气,一会大热天,一会下大雨,一热一潮屋子里跟蒸笼一样,到时候招了苍蝇沤了蛆,谁见了不醃心?”

黄火土没先搭话,心里一琢磨,要是说办他个七天半个月的,估计半尺仙都不用下葬,沤的蛆都能就地超度了,但一天两天的时间太短,自己也是骑驴看唱本——边走边瞧,於是乎挑了个不长不短的时间:

“三天,三天之內必能让老爷子合了眼!”

江大奶奶將信將疑,但当下哪路神仙都不灵了,只有口放大言的黄火土敢承办了此事,见他答应的利索,自然就没二话了。

四个槓子夫擦了一把汗,虽然不信黄火土这满胡沁的杂毛小子有这能耐,但仍是感激不尽,心说:“总算是不用折腾了,终於可以回家吃口热饭了。”

王飞笔、胖八卦几个算命的让黄火土从嘴里刨了食心里是一千个不甘一万个不愿,见江大奶奶要走,又出来挑事:

“姓黄的,江大奶奶人慈心善,看你可怜,不跟你计较,可我们这些左邻右舍可不是好欺负的,替江大奶奶做回主,假如三天內你要是没解决怎么办?若是耽误半尺仙下葬,你这罪过可就大了!”

这几个算卦的说的好听,还左邻右舍,人家江大奶奶是有钱人不住北城也得住东城,这几个臭算卦的別看穿的人模狗样挺唬人,估计也是住南城的主,跟人家江大奶奶就不挨著,还替人家做主?哪跟哪啊?

黄火土自然明白这几个算卦的拿话噎他,无非是自己没本事接这买卖,又眼红他挣了大钱,“得,你们是金刚摶炼出来的,我黄火土也不是泥捏的!”

当下拱起手对著江大奶奶以及在场看热闹的閒人作了个罗圈揖,然后右手伸出双指指天,放下狠话:

“诸位乡亲父老当个见证,我黄火土在此赌咒说誓,若是三天之內不能让江老爷子合眼下葬,定钱如数奉还,列位再把我卦摊子砸了,然后捉拿我见官,告我欺诈民財,阻止死人下葬,到时候把我打入大牢,刺面发配,我绝无二话!”

黄火土知道这不是江大奶奶的意思,但为了堵住眾人的嘴,把话说的瓷实,等同断了后路,可心里却说,“到时候办不成,你们又能把我如何?我虽然目前没有奇人的腰牌,但也是镇邪衙门里的奇人,官府能说个什么?但这件事总归会给人家办圆满了。”

“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我们也不叫花子拉二胡——穷扯了,三天之后咱们见!”

这几个算卦的伺候著江大奶奶转过身分开人丛走了,围观的老百姓哄闹声中各自散去。

黄火土大赚一笔,自己也觉得痛快,鼓鼓囊囊的银元宝揣在腰间,一边琢磨著吃点儿什么解馋的,一边扛著吃饭的傢伙往回走。

忽然有人从他身后追上来,抬手在他后脑勺狠拍了一巴掌:

“小子,上哪儿去?”

黄火土疼得直吸凉气,心中暗骂,“这他妈谁啊,怎么下这么狠的手?”

待捂著后脑勺转头一看,来人不是一个,还是两个,三十出头,对襟小褂,敞著怀,底下一条黑布缅襠裤,系上大红的丝絛,小腿扎著蓝布腿带子,脚蹬一双红缎子面绣花鞋,鞋口上用红绒线绷著流苏,只有寿衣铺才卖这样的绣花鞋,见了人撇舌咧嘴、横眉立目,眼神儿里透著一股子凶狠。

黄火土一看这打扮这凑性,立时明白了,这两位是津城的混混儿。

他在黄家庄时听人说起过,津城的混混儿百无禁忌,怎么惹眼怎么打扮,不在乎穿寿鞋,也为了让眾人看看,有胆量出来踩街开逛,他就不在乎生死,阎王老子也拿他没辙!

黄火土並不认得这两位,也不怵他们,正待破口大骂,右边位却先开腔了:

“哎哟,这怎么话儿说的,蚊子叮菩萨——认错人了,看您背影还以为你是王飞笔呢!”

黄火土勃然大怒,跳著脚嚷嚷:

“认错人了你给我一巴掌,这要是认对了,你不得活劈了我?”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两个混混儿身后又走来一人,这位身高膀阔,穿著大褂儿挽著袖口,大脑袋禿眉毛,塌鼻樑大嘴岔儿,七扭八歪的一张脸上全是牛皮癣,冲这长相就值十个大嘴巴!

这人右手里揉著一对铁胆,左手托空鸟笼子,俩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走路左摇右摆,一步一趔趄,待走到跟前,反倒比那两个混混儿客气,当即抱拳称礼:

“小兄弟,来我们地面上撂地做买卖,不拜拜码头?只要每月给点孝敬钱儿,咱弟兄也不能白了您,今后再有不守规矩的找麻烦,您让他冲我来,我这百十来斤卖给他了!”

黄火土越听越乐,故意装傻充愣,梗著脖子说道:

“啥叫拜码头?”

这句话瞬间把那位噎住了,半天说不出来话,再盯著黄火土上下一打量,心说,“原来是外地来的怯老赶,怪不得不懂规矩。”

这才给他解释了一回,按跑江湖做生意的规矩,为了避免黑白两道找麻烦,初来乍到必须先去拜会地方上的地保。

自古说“不怕官,只怕管”,强龙尚且不压地头蛇。

地保虽然没有官衔,也不穿官衣,但要是不把这种人打点好了,你甭想在这儿混饭吃。

尤其像黄火土这种撂地做生意的,都有说说道道的管著,尤其南门口,这是上买卖的头等好地,地皮子也不硬,大小生意一个挨一个,没个牵头的还不乱了套?

黄火土还以为是什么上路子的货色,自己可是奇人,这三个碎催算是钻进阎王爷裤襠里了,正有心跟此人掰扯掰扯,转念一想算了,自己还没得著奇人的牌子,张恨水又交代得牌子前不得说出自己是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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