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章 前有虎,后有狼  俗世奇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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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说这大花子心毒,要钱不算还想毁了黄火土的买卖!

得亏这会天擦黑,路上行人忙了一天,肚子饿的咕咕叫,都赶著回家吃口热的,又看的不太清楚,哪会上来管这閒事?

黄火土脾气再好,听了这么戳肺管子的话也动了真火,气得脸都紫了,下巴頦上的鬍子茬直颤,揪著大花子的衣领:

“我说,这位花爷!”

大花子听这话扎耳朵,往常过来搭话的,要么叫他“花子”,那是给钱的善主,要么称他一声“爷”,那是一个门儿里吃饭的后辈,“花爷”当怎么讲?到底是花子还是爷?这不存心拿他逗闷子吗?

但你有来言我就得有去语,大花子翻著眼皮瞅了瞅,开口也是阴阳怪气:

“沿街乞討的臭叫花子,可担不动您这个『爷』字!”

黄火土溅著吐沫星子骂道:

“甭他妈废话!真以为爷们是软柿子?怎么著,这是要卖派卖派,跟我耍光棍是吗?再不撒手爷们也就下真傢伙了!”

大花子鼻孔中一哼:

“不敢不敢,咱要饭的缺衣少食,只求您恩典。”

这大花子人恶,又贪,嘴还够口儿的,一张嘴就屎壳郎一直钻菸袋——不停地拱火儿。

他也不怕黄火土动手,下手没轻没重的,打死打残免不了惊动官府,官司输贏都得花钱,为了一个打板要饭的叫花子不值当的。

可黄火土哪管你是叫花子还是官老爷?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好不容易穷神发银子——动了回善心,结果是东郭先生救狼——好心不得好报,这恶丐使著“钓黏子”还要毁了他的名声,让他在津城无立足之地,心头那无明业火三千丈,从脚后跟直衝顶门,十万个罗汉也降压不住。

当时就来了一个鞭腿,这一脚下去,踢得那恶丐原地滚了三圈,北都找不著了,后槽牙直活动,顺著嘴角往下淌血。

“狗儿的!打不了地保,还打不了你?今天就让尝尝小爷的八九玄功,七十二绝技!”

黄火土出手前左右看了一眼,路上也没了閒人,便是有路过的也不敢管横,既然没人管,那他也不怕落下个欺负乞丐的骂名,照著恶丐身上往死里打,嘴巴抽累了换鞋底子,胳膊酸了捡棍子打,怎么狠怎么来。

三个小乞丐岁数小,胆子也小,別看前面一个个比禿尾巴狗还横,见黄火土不要命的打人,嚇得原地不敢动。

至於那恶丐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却被压著打,想要还手吧,还忌惮黄火土给地保姜皮脸交了孝敬钱,一时间没敢还手,直到这一顿打挨得透透儿的,跟黏在地上的年画一样,身体疼的动弹不得,耳朵也里嗡嗡作响,脑袋瓜子都木了。

“再来找我玩邪的,我要你的命!滚!”

黄火土才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出半道问清楚了裕成公古玩铺的位置,消失在了南门口。

“麻爷,没事吧?”

三个小乞丐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將贴在地上年画一样的恶丐搀扶起来,可半天仍是站不稳,眼冒金星,东西南北都找不著!

“快带我去见大杆子!不报此仇,我麻小六誓不为人!”

麻小六跟个拼凑起来的麵条一样,在三个恶丐的搀扶下摇摇摆摆地去了乞丐窝子,一路上都闹不明白黄火土这个乡下怯老赶怎么就敢把人往死了打?

不过这不打紧,他乾爹是南门口一带丐帮的大杆子,能在地面上立住,自然也不是好惹的。

待他们四个回到了乞丐窝子,商议起了报仇之事。

因为黄火土给地保姜皮脸交了柜钱,大杆子碍著姜皮脸那层关係,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怎么收拾黄火土这个刺棱。

常言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叫花子虽比不上跑江湖的金点先生,不能说號称“谋欺孔明,计压张良”,但起码也是“黑心宋江、赚人吴用”,真要说使上坏,对付个乡下来的怯老赶还不是易如反掌?加上人多嘴杂,立时有了主意。

一张嘴难说两家事,且不说恶丐麻小六与大杆子商议报仇之事,单说黄火土打完了恶丐惹了祸事直奔了裕成公古玩铺。

裕成公古玩铺在津城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可是门里头一等的买卖,寻常字画根本不入人家法眼,只收、卖几百年前的名人字画,也少一天也不行,即便是眼下当红的名家字画都没资格在里面摆著。

黄火土来到了锅店街终是找到了裕成公古玩铺,但见裕成公古玩铺门口悬著一道半旧的藏青布帘。

厚实的苏杭绒缎,色如老窑青瓷,上面拿同色暗线绣著“裕成公”三字篆书,不凑近细看,绝难分辨。

帘子虚掩著,將店內的光影与人声尽数敛去,只由著里头逸出的缕缕沉檀香,在门前繚绕,静候有缘的客。

黄火土前面打人,后面一路小跑而来,现在又累又饿,到了裕成公古玩铺门口,急赤火燎地就要闯將进去,把半尺仙的死因问个究竟。

他刚掀起了门帘,却又退了回来,不是他怂了,而是他不打无准备之仗,这裕成公古玩铺老板黄德文长啥样,啥品性,好不好说话,脾气大不大,手底下有没有功夫,万一没摸清底细,贸然进去,一言不合,先让人当乞丐啐一脸狗屎,再跟赶野狗一样打出来咋办?

只要摸清了黄德文的脾气秉性,才能对症下药,东拐西绕一通打听,这才是万全之策。

不过这也是门学问,按这江湖上术语来说,叫作“要簧”,说白了就是拿话套话。

这里边的手段多了去了,有“水火簧、自来簧、比肩簧、拍簧、诈簧”等等,讲究的是声东击西、抽撤连环,甭管多精明的人,一不留神就会让他绕进去。

可问题是打哪问呢?黄火土前后左右这么一扫,裕成公这一排都是一水儿的古玩铺,门脸儿大同小异,可对过却不跟元宝街一样,都是一水的饭铺子。

这些饭铺子有的掛著牌匾,有的掛的招子,有的乾脆没牌子,是个苍蝇馆子,但吃饭的人反而多,这位还没吃上,那位已然排上了队,就知道这家手艺差不了。

而裕成公古玩铺对脸是一个铺子,但中间用砖砌了一堵墙,一分为二。

左边的是个卖早点的,灶台在外面,但早已封火,店里也是黑漆漆的。

右边的铺子倒是开著,但是也没招牌,从敞开的半扇门打眼一看,里面昏昏暗暗,但人影攒动,咋咋呼呼,进进出出不知道做的什么吃食买卖。

黄火土本就一下午没吃饭,现而今饿的发昏气虚,肚子里不停咕咕咕的响,好似打雷一般,要是再不吃饭可就得去阎王爷那去溜达溜达了。

恰好眼下又要摸一下裕成公古玩铺老板黄文德的底,也就没再挑了,迈著步走了进去一看。

铺子里也没坐椅条凳八仙桌,只有一米见方的灶台,上面架著一个能装下一头猪的大铁锅,咕嘟咕嘟的冒著热气。

灶台里面靠著墙的是个禿头胖老板,两只猪蹄似的肥手搭在灶台上不错眼珠儿地瞪著,这时几个人同时下筷子,七嘴八舌地一通紧忙乎,他就在心里算钱。

遇到吃的慢的,也有一一对应之法,就算眼珠子瞪酸了,他也不敢眨眼,怕赔了生意,直至吃主儿放下筷子不再吃了,他才按夹的次数收钱,记性不好眼神不利索的可干不了这个。

灶台外围有八九个主顾,无非是些码头扛大个的,卖青菜鲜果的、收破烂儿换取灯的、鋦锅鋦碗的、剃头的,还有一位是败了家的穷少爷。

这些个主顾一手捧著老板送的窝窝头,一手举著筷子往锅里夹肉吃,热气嘘手的肉锅里有大大小小的肉块儿,也有长长短短的素菜,还有些零碎骨头、豆腐、鱼头什么的,在沸汤里上下翻滚,肥瘦兼有。

按这里的规矩,吃主儿夹著哪块儿算哪块儿,吃进嘴里的决不允许再放回锅里重新挑选。

价钱是一文钱一块,不论大小、好坏、肥瘦,只按数计价,先吃肉后给钱。

因此,吃肉的人也十分的小心,举著筷子瞪著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瞅瞧准了哪块好才下傢伙,否则一块囊膪也是一文钱儿,岂不吃亏了么?

黄火土一下就瞧明白了,这家是卖瞪眼食的,怪不得天都黑了店里就点著一盏豆苗大小的残灯,为的就是不让眼睛贼的把锅里的肉全夹完了,这要是让一个人全夹完了,別人还吃什么?

“老板,一筷子几个大子儿?”

黄火土从另一头的案板上取了碗筷,拿了另外白饶的窝头,把身子往祸前一挤,盯著翻江倒海的汤麵准备夹块好肉。

“一筷子五个大子儿!”

店老板头都没抬,两个眼珠子跟著主顾的筷子转,都快转冒烟儿了也不眨眼。

黄火土却不愿了,“嘿!外面卖瞪眼食的挑子一文钱一筷子,到你这怎么这么贵?劫生辰纲啊?”

“第一次来我家吃不是?咱这可是一分钱一分货,外面的比不了。”

店老板还是头都没抬,眼睛也没眨,眼珠子继续转,但嘴巴却没閒著,给黄火土解释了一回。

瞪眼食儿的主料无非是剩菜折箩,但他老王家的剩菜折箩来歷不凡,那都是从津城最大的饭庄子之一九河楼倒腾来的。

大的饭庄子里的剩菜折箩分为三等。

掌柜的和厨子吃头箩,不乏整鸡整鱼,甚至没动过筷子的。

跑堂伙计和学徒吃二箩,也能见著荤腥,至少有那么几块肥肉片子。

三箩只剩下鱼刺骨头烂菜叶子了,这才轮得到外面挑担推车卖瞪眼食儿的。

他们的瞪眼食儿其实跟乞丐討来的吃喝一样,无非是混在一起,点燃柴草,用大锅熬成杂和菜一般,一个大子儿捞上一马勺,有什么算什么,运气好的赶上一块五花肉、半个四喜丸子,那算开斋了。

而他老王家的瞪眼食儿都是二箩有时候是一箩,肉块多,油水足,味道好,乾净还卫生,至於人家是怎么倒腾来的,自有人家的门子,不足为外人道也。

“得,五个大子儿就五个大子儿吧,就当是过年了.....”

黄火土有句话忍住没说,那就是他那双夜猫子眼,此刻跟雪地里饿了三天三夜的恶狼一样直放光,別看那些大肉块藏在锅里上上下下、神出鬼没的,被浓厚还咕嘟咕嘟冒著气泡的汤麵遮遮掩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只要经他那双夜猫子眼一扫,想吃瘦的有瘦的,想吃肥的有肥的,准没跑儿。

就这一会儿,一筷子下去夹上来五块子肉,为嘛?一根筷子串著两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另一个筷子更嚇人,分別穿过牛肉丸子、鹿腿肉、还有一个羊眼睛。

再往嘴里一送,黄火土的瘪脸瞬间鼓鼓囊囊的,满嘴流油不说,这滋味还不错,虽赶不上饭庄子里做出来刚上桌的滋味,但也差不到哪里去,这钱花的值。

店老板人都看傻了,大胖脑袋上汗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流,心说这位怕不是同行来捣乱的吧?可没道理啊,店里昏昏暗暗,锅面儿乌漆嘛黑,灶台里的火又足,那大肉块儿刚冒上来就沉了下去,怕是千里眼顺耳风来了也夹不上几筷子啊!

旁边吃瞪眼食儿的主顾们都停了下来,看著新鲜瞧著热闹,眼里全是嫉妒,他们得观察半天才敢下筷子,下筷子的速度还得快,快的同时还得准,准的同时还得稳,稳的同时还得看运气,运气好了得一块烂菜叶,运气不好那一筷子下去准夹空还得算钱。

再瞧瞧这位,稳、准、快,运气还好,一筷子吃了五块好肉,这得下多大功夫啊。

黄火土也是贪心,为了省钱,一筷子五块肉往嘴里一塞,还咬了一口窝窝头解腻,这一口咽下去,可总算是还了阳,但脸给憋紫了,缓了半天才恢復人色,好悬没给活活噎死。

店老板也是看出来,这位別看穿的破,也是个老吃家了,怕是专门饿了好几天来的,就等著今晚过大年,怕是今天不把锅里的肉吃完誓不还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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