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红娘子红玉 枯荣道
翠竹峰的清晨,总是带著一种与世隔绝的清冽。昨夜那一场酣畅淋漓的酒宴似乎並没有在这座灵秀的山峰上留下太多的痕跡,山风一吹,酒气散尽,只剩下满山的紫竹在晨雾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无数看不见的幽魂在低语。顾清並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崖边吞吐紫气,而是端坐在洞府內那张由寒玉雕琢而成的书案后,手中握著一支饱蘸了硃砂的狼毫笔,在一张泛黄的宣纸上缓缓勾勒。
他画的並非山水,亦非符籙,而是一幅错综复杂的人物关係图,红色的硃砂在纸上蜿蜒,像是一条条流淌的血脉,將青云宗內门、外门、鬼市乃至已经覆灭的刘家残余势力,一一串联起来。
隨著筑基成功,顾清眼中的世界已然不同。曾经那些在他看来高不可攀的庞然大物,如今已被拆解成了一个个可以利用、可以吞噬的节点。他的笔尖在一处標记著“鬼市”二字的墨点上停顿了许久,一滴殷红的墨汁顺著笔锋滴落,在纸上晕染开来,像极了一朵盛开的彼岸花。顾清看著那团晕开的红色,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猎人看著落入陷阱的猎物时特有的从容与冷漠。
“主人,人带到了。”
洞府外传来王虎恭敬的声音,打破了室內的静謐。那声音中透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得意,显然对於能驱使那位曾经在鬼市呼风唤雨的“红当家”,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让她进来。”顾清放下手中的笔,並未抬头,只是隨手一挥,一道灵力打出,洞府那扇沉重的石门便在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
隨著石门的打开,一股混合著脂粉香气与淡淡血腥味的晨风涌入。紧接著,一道身著大红罗裙的身影,低垂著头,步履维艰地跨过了门槛。来人正是红娘子。只是此刻的她,早已没了往日在红袖招倚门卖笑、长袖善舞的风情万种。
她那一头原本乌黑亮丽、总是梳著精致髮髻的长髮,此刻只是隨意地挽在脑后,甚至有些凌乱;那张曾经让无数散修神魂顛倒的嫵媚脸庞,如今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眼底有著浓重的青黑,嘴唇更是乾裂起皮,毫无血色。她走进洞府,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那个坐在书案后的青衣男子,双膝一软,便重重地跪伏在那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额头死死贴著地面,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奴家……红玉,拜见主人。”她的声音沙哑而乾涩,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顾清並没有立刻回应,他依旧低头看著桌上的那幅图,仿佛那张纸比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大美人更有吸引力。洞府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长明尸油灯那幽绿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这沉默对於红娘子来说,无疑是一种最残酷的刑罚。她体內的“三尸脑神丹”虽然还未到发作的七日之期,但那种潜伏在神魂深处的阴冷感,就像是一条冬眠的毒蛇,时刻提醒著她生不如死的下场。每一息的等待,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顾清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红娘子身上。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胜利者的狂傲,也没有施暴者的狰狞,就像是在看一件自己隨手雕琢的物件。
“红当家,几日不见,怎么这般憔悴?”顾清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丝毫的烟火气,“莫非是王虎那胖子办事不力,苛待了你?”
听到这看似关怀的话语,红娘子浑身猛地一颤,头磕得更低了,声音带著哭腔:“不……不敢!王管家办事公道,是奴家……是奴家自己福薄,受不起这恩典。”
她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自从那夜在红袖招亲眼目睹顾清如捏死一只蚂蚁般捏死了筑基体修屠奎,又被餵下了那颗名为“三尸脑神丹”的毒药后,她的天就彻底塌了。这几日,王虎带著人接管了鬼市的帐目,將红袖招翻了个底朝天,她不仅不敢有丝毫怨言,还得赔著笑脸,將自己多年积攒的私房钱和暗桩名单双手奉上。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加上对死亡的恐惧,早已將她的心理防线摧毁得一乾二净。
“抬起头来。”顾清淡淡说道。
红娘子不敢违逆,颤巍巍地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神中充满了祈求与畏惧。她看著顾清,这个看起来比她还要年轻许多的男子,此刻在她眼中却比地狱的阎罗还要可怕。
顾清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隨著他的靠近,一股属於筑基期修士的威压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压得红娘子几乎喘不过气。顾清伸出一只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红娘子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她强忍著没有躲避。
“你在怕我?”顾清盯著她的眼睛,左眼瞳孔深处的暗金光芒微微闪烁,仿佛能看穿她內心最深处的想法。
“奴家……敬畏主人。”红娘子颤声说道。
“敬畏是好事,但若是只有畏惧,这把刀用起来就不顺手了。”顾清鬆开手,转身走到一旁的架子上,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瓶,隨手扔在红娘子面前,“这是这七日的解药。吃了它,你体內的虫子会安分一段时间。”
红娘子如获至宝,慌乱地抓起玉瓶,倒出一颗散发著清香的丹药,连吞咽的动作都显得急不可耐。丹药入腹,一股暖流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那种时刻盘踞在心头的阴冷感终於消退,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软在地。
“多谢主人赐药!多谢主人!”红娘子不停地磕头,这一次,她的感激中终於多了一丝真实,那是绝望者抓住救命稻草后的本能反应。
“起来说话吧。”顾清挥了挥袖,一股柔和的灵力將她託了起来,顺便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红娘子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沾了半边屁股坐在石凳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顾清重新坐回书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变得隨意了几分:“鬼市那边,清理得如何了?”
红娘子连忙打起精神,恭敬地匯报:“回稟主人,按照王管家的吩咐,黑风寨留在鬼市的残余势力已经被彻底拔除。那些原本依附於屠奎的亡命徒,杀了几个带头的,剩下的都餵了『听话丸』,编入了红袖招的护卫队。至於那些暗中与刘家有勾结的商铺,也都查封了,所得財物已全部入库,帐册昨晚已经交给了王管家。”
“嗯,手脚倒是利索。”顾清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红娘子这种在鬼市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办事能力毋庸置疑,只要给她套上韁绳,她就是一匹好马。
“不过……”红娘子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顾清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最近鬼市里流言四起,都在传黑石城的事与主人有关。还有几个自称是『正道盟』的探子,在暗中打听主人的消息。奴家担心……”
“不用担心。”顾清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正道盟?一群打著正义旗號、实则唯利是图的偽君子罢了。他们若是真有本事,当初黑石城被刘家屠城的时候,他们在哪?现在闻到了肉味,想来分一杯羹?隨他们去查。只要没有確凿的证据,在这青云宗的地界上,他们翻不起什么浪。”
说到这里,顾清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红娘子身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红玉,你可知我为何要留你一命,还让你继续执掌红袖招?”
红娘子一愣,隨即低下头:“主人是看重奴家还有几分用处,能为主人敛財、打探消息。”
“这只是其一。”顾清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如炬,“敛財,王虎比你在行;打探消息,我有更隱秘的渠道。我留著你,是因为你的野心。”
“野心?”红娘子浑身一震,有些茫然地看著顾清。
“没错,野心。”顾清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力,“你在鬼市蛰伏这么多年,甘心只做一个依靠美色和手段周旋於男人之间的老鴇吗?你修炼的《红尘炼心诀》,虽然也是一门不错的媚术功法,但残缺不全,且走入了歧途。你为了追求修为的快速提升,不惜採补阳气,导致体內阴阳失衡,灵力驳杂不纯。若我没看错,你卡在炼气九层巔峰已经有五年了吧?而且每到月圆之夜,丹田便会如火烧般剧痛,如同万蚁噬骨,我说得可对?”
红娘子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这是她最大的秘密,除了她自己,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顾清怎么会知道?而且说得如此精准,分毫不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