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残阵归鸿 枯荣道
林荫道上,一个身穿玄色长袍、手持一卷古籍的青年正缓步走来。他似乎没想到这里还有人,脚步微微一顿,隨后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清秀而温和的脸庞。
是顾清。
四目相对。
时隔数月,两人再次相见,却已是物是人非。
南宫玲看著眼前的顾清,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还是当初那个在穿云舟上唯唯诺诺的顾清吗?
虽然他的样貌没变,甚至身上的气息也收敛得极好,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筑基初期修士(甚至是炼气大圆满,因为隱灵纱的效果),但南宫玲是修习阵法的,她的眼睛,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势”。
在她的“灵视”之中,眼前的顾清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他周身的灵气流动並非自然散逸,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密且霸道的方式,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內循环,就像是一座……正在缓缓运转的精密杀阵。
尤其是他的左臂,虽然掩藏在宽大的袖袍下,但南宫玲依然感觉到了一股令她神魂刺痛的锋锐之气。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一把已经出鞘、却被强行按回剑鞘的绝世凶兵。
危险。极度危险。
这是南宫玲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原来是南宫师姐。”顾清似乎並没有察觉到南宫玲的异样,他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一礼,態度依旧谦逊有礼,但那种谦逊中,多了一份从容不迫的淡然,“听闻师姐平安归来,顾某一直想去探望,奈何俗务缠身,又怕打扰师姐静养,便没敢造次。今日在此相遇,看来师姐伤势已无大碍,真是可喜可贺。”
南宫玲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丝破绽。但那双眼睛深邃如渊,平静如水,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托顾师弟的福,捡回一条命。”南宫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语气冷淡地说道,“倒是顾师弟,如今可是宗门的大红人。听说黑石城一役,师弟不仅全身而退,还发了横財,连刘家的脸面都被你踩在脚下。这份手段,师姐佩服。”
这话里带著刺,也带著试探。
顾清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嘆了口气:“师姐谬讚了。什么手段不手段的,不过是运气好,加上胆子小,躲得快罢了。至於那些財物……也是为了给死去的兄弟们討个公道,不得已而为之。毕竟,活著的人还得吃饭,不是吗?”
“运气好?”南宫玲冷笑一声,拄著拐杖向前走了两步,逼近顾清,“顾师弟,碎石滩那种绝地,连二阶妖兽都成群结队。你告诉我,靠运气能活下来?还有,柳如烟师姐的遗体,是从静月湖带回来的吧?那里可是刘家的秘密据点,有筑基长老坐镇。你一个炼气期……哦不,现在是筑基了,但在当时,你凭什么能闯进去,还能把人带出来?”
面对南宫玲咄咄逼人的质问,顾清並没有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躲。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南宫玲,直到看得她心里有些发毛。
“师姐。”顾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就像这洗剑池的水,看著清澈,实则深不见底。若是强行想要探到底,只会把自己淹死。”
“我们能活著回来,本身就是一种天大的幸运。既然老天爷没收我们的命,那就好好留著,去做该做的事。而不是把精力浪费在怀疑自己的救命恩人身上。”
顾清的话语虽然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敲在南宫玲的心头。尤其是那句“救命恩人”,让南宫玲微微一愣。
虽然顾清没有直接救她,但若不是顾清揭露了刘家的阴谋,引来了执法堂和柳家,整个黑石城的倖存者(包括躲在暗处的她)可能都会被刘玄机那个疯子灭口。从某种意义上说,顾清確实间接救了她。
“你……”南宫玲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顾清没有再给她追问的机会。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似乎有些遗憾地收起了手中的书卷。
“时辰不早了,我那翠竹峰上还有一炉丹药等著收火。就不打扰师姐雅兴了。”
顾清再次拱手,然后侧身从南宫玲身边走过。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顾清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南宫师姐,你的『九宫连环阵』虽然精妙,但太过刚硬,缺了一丝变通。若是能在阵眼中加入一枚『幻心石』作为缓衝,或许那天在黑石城,你能多撑半个时辰。”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离去。那背影青衫磊落,渐渐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南宫玲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九宫连环阵……缺一丝变通……”
她颤抖著抬起手,掌心之中,正是那面在黑石城最后关头破碎的阵旗残片。那天,她的阵法確实是因为承受不住瞬间的灵力衝击而崩碎的。如果……如果当时真的有一个缓衝点,或许……或许那个替她挡下致命一击的小师妹,就不会死了。
“他……他怎么会知道?”
南宫玲猛地回头,看向顾清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她当时布置那个阵法的时候,周围根本没有別人,只有满地的妖兽尸体和死去的队友。顾清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除非……
除非他在阵法上的造诣,高到了仅凭只言片语的描述,或者仅仅是看了一眼她现在的气息波动,就能推演还原出当时的场景!
这怎么可能?他不是个只会投机取巧的斥候吗?
一阵山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
南宫玲突然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看透过这个男人。他在穿云舟上的软弱是假的,他在易宝大会上的囂张或许也是假的。
真正的顾清,就像这洗剑池下的深渊,幽暗、冰冷、深不可测。
“顾清……”
南宫玲紧紧攥著手中的阵旗残片,指节发白。
她原本想要调查顾清,甚至想要揭穿他的真面目。但现在,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敬畏感涌上心头。
她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如顾清所说,是在“强行探底”。
“罢了……”
良久,南宫玲长嘆一口气,將杯中剩余的残酒洒入池中。
“既然你不想让人看清,那我就当个瞎子吧。只要你不对宗门不利,不对……不对我们这些活著的人下手。”
她转过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离开了洗剑池。她的背影依旧有些佝僂,但步伐似乎比来时沉稳了一些。
活著回来的人,谁还没有几个秘密呢?
……
而在另一边,已经走远的顾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南宫世家的小丫头,阵法天赋倒是不错,可惜,心太乱了。”
他刚才之所以点拨那一句,並非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封口。
与其让她带著怀疑不停地试探,不如直接展示一部分实力,让她感到敬畏,感到不可逾越。聪明人往往比蠢人更好控制,因为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
南宫玲是个聪明人。
顾清抬起左手,看著指尖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阵法波动——那是他在擦肩而过时,悄悄从南宫玲身上截取的一丝气息。
“有了这一丝本源气息,日后若是想控制南宫家的护族大阵,倒也多了几分把握。”
顾清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冷漠。
“敘旧结束。接下来,该回去看看陈炎那小子的『心火』练得如何了。那把火,可是为了迎接那位即將到来的『贵客』准备的。”
山风呼啸,顾清的身影逐渐融入了翠竹峰的云雾之中,就像是一滴墨,融进了这茫茫的山水画卷,再难寻觅踪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