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十章:残阵归鸿  枯荣道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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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场无论如何清洗都无法从记忆中褪去的血色梦魘。

黑石城的苍穹被撕裂的那一刻,並非天崩地裂的巨响,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某种巨大琉璃罩被硬生生挤碎的脆鸣。紧接著,原本应该守护城池的“玄武拒灵阵”光幕,在毫无徵兆的情况下闪烁了几下,隨即像是一块失去了生机的死皮,灰败地剥落、消散。漫天的妖气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夹杂著数不清的赤红眼眸与腥臭獠牙,瞬间淹没了外城的城墙。

南宫玲至今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一刻空气中瀰漫的味道——那是混杂著硫磺、腐肉、绝望的尖叫以及背叛的恶臭。

当时她正带领著先锋二队的残部,死守在传送阵所在的內城广场一角。作为一名出身阵法世家的修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护城大阵绝非是被妖兽从外部攻破的,而是从內部、从那些至关重要的阵眼节点处自行崩解的。那是刘家的人干的。为了掩盖他们即將弃城而逃的行径,为了用满城生灵的血肉来阻挡兽潮的脚步,他们亲手掐灭了黑石城最后的希望。

“队长!传送阵没反应!灵石槽被封死了!”

队员绝望的嘶吼声还在耳边迴荡,紧接著便是一头三阶妖兽“裂风吼”那巨大的利爪从天而降,將那个年轻的符修连同他手中的阵盘一起拍成了肉泥。温热的鲜血溅了南宫玲一脸,滚烫得灼人,却又在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时间去愤怒。在那个修罗场里,情绪是最无用的累赘。她只是机械地挥动著手中的阵旗,透支著体內早已乾涸的灵力,一次又一次地布下“小须弥困阵”、“流沙陷阵”、“万箭穿心阵”,试图在如潮水般涌来的兽群中为剩下的队员撑开哪怕一寸的生存空间。

然而,太晚了。

刘玄机逃离时引发的灵力波动,引来了天空中那几头盘旋已久的妖王。飞舟被击落的残骸像陨石一样砸在內城,引发的爆炸衝击波彻底摧毁了南宫玲辛辛苦苦维持的防御圈。

她是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的。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看到的是满城的火光,以及那个曾经在飞舟上对她阿諛奉承、满脸傲慢的萧尘,正被一只鬼面蜘蛛拖进黑暗的巷道,发出悽厉的惨叫。

之后便是漫长而破碎的逃亡。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出死人堆的,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拖著断了一条的左腿,在万妖山脉边缘那泥泞的沼泽里像只野狗一样苟延残喘了整整七天。她只记得自己不停地跑,不停地布置各种简易的迷踪阵,哪怕手指被阵石磨得血肉模糊,哪怕意识已经模糊到分不清前方是路还是悬崖。

飢饿、疼痛、毒瘴、妖兽的追猎……每一样都足以致命。她吃过树皮,喝过带有腐尸味的泥水,甚至为了躲避一头铁背苍狼的嗅觉,將自己埋在一堆刺鼻的妖兽粪便里整整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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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撑她活下来的,不是什么宗门大义,也不是什么修仙长生,而是一股单纯得近乎执拗的恨意——她要活著回去,她要看著刘家那个老畜生怎么死,她要问问宗门,为什么要把他们这群弟子像垃圾一样扔在这个必死的局里。

当青云宗巡逻弟子的飞剑光芒终於出现在视野中时,南宫玲已经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木然地躺在一块青石上,手中还死死攥著那面已经残破不堪的阵旗,眼角的余光看著天边那一抹惨白的晨曦,心中涌起的不是获救的狂喜,而是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原来,活著是这么累的一件事。

……

青云宗,阵法堂,静心阁。

这里的环境清幽雅致,窗外是一片鬱鬱葱葱的翠竹,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新的草木香气,与黑石城那炼狱般的景象恍若两个世界。

南宫玲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身上的伤口已经经过了精心的处理,断裂的左腿也被接好,敷上了最好的“续骨膏”。作为南宫家的嫡女,又是此次黑石城任务中为数不多的倖存者之一,她回宗后得到了极高规格的待遇。不仅有家族长辈亲自探视,就连宗门也送来了大量的疗伤丹药和抚恤灵石。

但这並没有让她感到多少温暖。

因为她从那些探视者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令她心寒的东西——那是名为“权衡”与“算计”的目光。

家族的长辈在关心她伤势之余,问得更多的是刘家在黑石城到底留下了多少遗產,有没有看到刘玄机携带的宝物去向;宗门的执法堂长老来做笔录时,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关於兽潮爆发的原因,最好归结为天灾,而不是人祸,以免引起更大的动盪。

甚至连那些平日里交好的师兄师姐,看著她的眼神也多了一丝异样。仿佛她活著回来不是因为实力或运气,而是因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或者是……苟且偷生。

“师姐,该喝药了。”

一名身穿浅绿色道袍的小侍女端著药碗走了进来,打断了南宫玲的思绪。侍女的眼神有些躲闪,似乎很怕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师姐。

南宫玲接过药碗,那苦涩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但她还是一饮而尽。药液入腹,化作一股暖流滋养著受损的经脉,但她丹田处那道因为强行透支阵法而留下的裂痕,却依旧隱隱作痛。

“外面……最近有什么消息吗?”南宫玲放下药碗,声音有些沙哑。

侍女愣了一下,隨即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师姐,最近宗门里最大的事,就是刘家倒了。听说是一个叫顾清的师兄立了大功,不仅带回了关键情报,还在易宝大会上狠狠羞辱了刘家。现在大家都在传,那个顾师兄是深藏不露的高人,还……还发了大財。”

“顾清?”

南宫玲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名字,她並不陌生。

记忆瞬间回到了那艘巨大的穿云舟上。那个时候,顾清是前锋斥候队的队长,一个看起来唯唯诺诺、对著萧尘点头哈腰、甚至为了討好別人不惜自降身份的“软骨头”。当时在甲板上,她虽然出言帮他解了围,但心里其实也並没有太看得起他,只觉得这是一个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圆滑世故的小人物。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小人物”,竟然在那种绝境中活下来了?而且还立了大功?甚至还有財力在易宝大会上羞辱刘家?

“你確定是那个翠竹峰的顾清?”南宫玲追问道。

“是啊,就是他。”侍女眼中闪过一丝崇拜,“听说他在黑石城外围的碎石滩,靠著布置陷阱和阵法,带著好几个斥候都活了下来。现在宗门里好多外门弟子都把他当榜样呢。”

“碎石滩……陷阱……阵法……”南宫玲喃喃自语。

作为一个阵法师,她比谁都清楚,在那种兽潮规模下,想要靠所谓的陷阱和简易阵法活下来,是多么天方夜谭的一件事。除非……那个布阵的人,对阵法的造诣远超常人,甚至……比她还要高。

“而且,听说柳如烟师姐的遗体,也是他送回来的。”侍女嘆了口气,有些惋惜,“柳师姐那么骄傲的人,最后竟然……”

南宫玲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柳如烟,那个总是抱著剑、一脸冷傲的剑修天才,竟然死了?

“顾清……”

南宫玲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被角。直觉告诉她,这个顾清,绝对有问题。他在穿云舟上的那个“软骨头”形象,很可能只是一层偽装。

一个能从必死之局中全身而退,还能带回柳如烟遗体,甚至在宗门內掀起风浪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的炼气期弟子?

“我要出去走走。”

南宫玲忽然掀开被子,试图下床。

“哎呀师姐,长老说了您还需要静养……”侍女嚇了一跳,连忙想要阻拦。

“让开。”南宫玲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那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之后沉淀下来的煞气。

侍女被这眼神嚇得一哆嗦,不敢再拦,只能低著头退到一边。

南宫玲换上一身素净的道袍,拒绝了侍女的搀扶,拄著一根灵木拐杖,一步一步走出了静心阁。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適应了片刻。

她並没有去什么热闹的地方,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宗门的“洗剑池”。那里是柳如烟生前最喜欢去的地方,也是宗门內一处相对偏僻清静的所在。

或许是想去祭奠一下那个曾经的竞爭对手,又或许,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透透气。

洗剑池位於后山的一处断崖下,一汪碧水深不见底,常年散发著凛冽的寒气。这里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几只白鹤在水边梳理羽毛。

南宫玲走到池边,看著倒映在水中的自己——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眼中满是疲惫与沧桑。哪里还有半点曾经“阵法天才”的意气风发?

“你也觉得我很狼狈,是吗?”

她对著水中的倒影苦笑一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壶清酒,倒了一半在水里,算是祭奠柳如烟,剩下的一半自己仰头喝了。

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她咳嗽了几声,眼泪都流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的林间小道传来。

南宫玲的身体瞬间紧绷,手中的拐杖本能地抬起,杖头隱隱有灵光闪烁,那是她刻录在里面的防御阵法被激活的徵兆。这是她在黑石城养成的习惯,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著死亡。

“谁?”她猛地回过头,眼神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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