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红娘子刺杀 枯荣道
翠竹峰的清晨通常是寧静的,那种寧静带著紫竹特有的清香和湿润,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尘埃。然而今日,这份寧静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踏得粉碎。
王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上了山顶的石阶。
他那平日里总是掛著精明笑容、满面红光的胖脸,此刻苍白得像是一张放久了的白麵饼,豆大的冷汗顺著两鬢不住地往下淌,浸透了那身价值不菲的锦缎长袍。他的手里紧紧攥著一只灰色的灵鸽,
那鸽子显然是经过长途跋涉,羽毛凌乱,气息奄奄,脚环上还夹著半块染血的碎玉。
“主人!主人!出事了!”
王虎还没衝到洞府门口,就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恐,压低声音嘶吼起来。他的声音里带著颤抖,那是对未知的恐惧,更是对即將面对顾清怒火的畏惧。
洞府的石门无声无息地滑开,就像是一张巨兽缓缓张开的嘴。
顾清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著一卷关於阵法推演的古籍,神色平静如水。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润如玉的轮廓。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策划了一场腥风血雨的幕后黑手,反而像是一个不问世事的隱士。
“慌什么。”顾清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天塌下来了?”
“比……比天塌了还严重!”王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捧著那只灵鸽举过头顶,“鬼市……鬼市那边的红袖招,没了!”
顾清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王虎手中的灵鸽和碎玉上。那是红娘子的信物,他认得。
“没了?”顾清的声音依旧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瞬间降低了几分,“说清楚。”
“红娘子传来急报,昨夜……昨夜血衣楼大举进攻红袖招。领头的是那个『血鸦』。”王虎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据我们在外围的眼线回报,红袖招里爆发了激烈的战斗,最后……最后整个地下金库发生了大爆炸。红袖招的主楼……塌了。现在那里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红娘子……生死不知。”
顾清放下书卷,站起身,缓步走到王虎面前,拿起那块碎玉。
玉佩上还残留著一丝微弱的神魂波动和淡淡的血腥气。那是红娘子在绝境中发出的最后讯號。
“血衣楼……”顾清的指尖轻轻摩挲著碎玉断裂的边缘,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看来那只血鸦是被逼急了,狗急跳墙。不过,红娘子既然能把消息送出来,说明她还没死透。”
“主人,那我们怎么办?”王虎抬起头,眼中满是焦急,“红袖招可是咱们在鬼市的根基啊,那么多灵石,那么多渠道……而且红娘子手里掌握著咱们太多的秘密,万一她落到血衣楼或者血煞门手里,被搜魂……”
“她不会。”顾清打断了王虎的话,语气篤定,“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而且,她引爆金库,不仅仅是为了杀敌,更是为了向我证明她的忠诚,以及……销毁证据。”
顾清將碎玉收回袖中,目光投向洞府外那片茫茫云海。
“根基没了可以再建,钱没了可以再赚。但听话且能干的狗,死了就可惜了。”
“备车?”王虎试探著问道。
“不必。”顾清摇了摇头,身上青光一闪,那件“隱灵纱”法袍无风自动,“鬼市现在是是非之地,动静太大反而引人注目。我一个人去。”
“主人,那里现在肯定被各方势力盯著……”
“正因为盯著的人多,才没人会注意到影子的流动。”
顾清的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模糊的青烟,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王虎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洞府里,擦著额头上的冷汗,心中默默祈祷那个疯女人可千万別死。
……
鬼市的废墟之上,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那股湿冷与焦糊混合的味道却越发浓烈,像是烂肉在火上炙烤后的余味。
昔日繁华的红袖招,如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瓦砾和断壁残垣。几根尚未完全倒塌的立柱孤零零地耸立著,像是几根烧焦的香,祭奠著这里的亡魂。
周围早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散修和各大势力的探子,但没有人敢靠得太近。那废墟中残留的剧毒烟雾和尚未散尽的爆炸余波,足以让炼气期的修士喝一壶。
顾清就像是一个路过的普通散修,混在人群中,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视著四周。但在他的“洞虚之眼”下,这片废墟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他看到了埋在碎石下的尸体,看到了那些被炸得粉碎的家具,也看到了地下那条隱秘通道的走向。
“在那边。”
顾清的目光锁定了一处极其偏僻的角落,那里是一堆看似杂乱无章的乱石,但在乱石的缝隙中,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与周围死气融为一体的生命波动。
那是修炼了《枯荣道》的人才能感应到的,属於“生”的气息,哪怕它微弱得像是一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火苗。
顾清没有急著过去。他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利用几个简单的障眼法,悄无声息地脱离了眾人的视线,然后借著阴影的掩护,如同一只壁虎般滑入了废墟的深处。
当他搬开那块压在洞口的巨石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也不禁微微皱眉。
红娘子蜷缩在狭小的石缝里,浑身是血,大红色的罗裙已经变成了黑褐色,紧紧贴在身上。她的双腿呈现出诡异的扭曲角度,显然是断了。脸上满是灰尘和血污,只有那只紧紧攥著驻顏丹瓶子的手,依旧白皙如玉,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就像是一只被打断了脊樑的野猫,躲在最后的角落里舔舐伤口,等待死亡的降临。
“还活著吗?”
顾清的声音很轻,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红娘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她艰难地睁开眼睛,透过被血糊住的睫毛,看到了那个站在逆光中的身影。
青衫磊落,纤尘不染。
与她此刻的狼狈形成了最讽刺的对比。
“主……主人……”
红娘子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她想要动,却牵动了体內的伤势,一口黑血忍不住喷了出来。
顾清静静地看著她,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他在评估,评估这个女人的伤势,评估她的价值,评估她是否还值得他出手。
良久,他嘆了口气。
“既然没死,那就还有用。”
顾清伸出手,一股温和的乙木灵气顺著他的掌心涌出,缓缓注入红娘子的体內。
那是《枯荣道》中的“荣”字诀,代表著生机与修復。
对於重伤垂死的红娘子来说,这股灵气就像是久旱逢甘霖。她感觉到一股暖流包裹住了自己破碎的內臟和断裂的骨骼,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开始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痒意。
顾清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输送著灵气。他的动作很稳,很轻,就像是在修补一件精美的瓷器。
红娘子痴痴地看著他。
在这个距离下,她能清晰地看到顾清那张清秀脸庞上的每一个细节。他的睫毛很长,鼻樑很挺,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如果不看那双冷漠的眼睛,他真的像是一个温柔的情郎,正在悉心照料受伤的爱人。
眼泪,不爭气地从红娘子的眼角滑落。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绝望,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委屈。
天大的委屈。
她辛辛苦苦经营了十年的红袖招,没了。那是她的家,是她的命,是她在鬼市立足的根本。为了完成顾清的任务,为了保住那个所谓的秘密,她亲手毁了这一切。
她的小翠,她的老张,她的姑娘们……都死了。
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始作俑者,却依旧这么高高在上,这么云淡风轻。
“为什么……”红娘子喃喃自语,“为什么要让我做这些……为什么……”
顾清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收回了灵气。
“因为你想活。”顾清的声音冷酷而理智,打破了红娘子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旖旎,“因为你有野心。因为你想从泥潭里爬出来,变成人上人。”
“代价总是要付的。你现在失去的,不过是一些罈罈罐罐。只要你人还在,红袖招隨时可以重建。但如果你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顾清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斗篷,扔在红娘子身上,遮住了她那残破不堪的身躯。
“还能走吗?”
红娘子咬著嘴唇,试著动了动腿。经过顾清的治疗,虽然骨头还没完全长好,但至少能勉强行动了。
“能。”她倔强地吐出一个字。
“那就走。”顾清转身向外走去,“这里不宜久留。”
红娘子挣扎著爬起来,扶著墙壁,一步一挪地跟在顾清身后。她看著那个挺拔的背影,眼中的感激逐渐被一种更为深刻的怨恨所取代。
是你毁了我的一切。
是你把我变成了孤家寡人。
是你……
但是,她不敢恨出声。因为她知道,离了他,自己现在就是一块案板上的肉,谁都能来咬一口。
……
顾清带著红娘子,並没有直接回青云宗,而是来到了鬼市边缘的一处废弃矿洞。这里极其隱蔽,四周布满了迷踪阵法,是顾清之前为了方便行事而设立的一个临时落脚点。
矿洞內很简陋,只有一张石床和一张石桌。
顾清隨手打出几道禁制,封锁了洞口,然后点燃了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也照亮了红娘子那张苍白却依旧美艷的脸。
“坐。”顾清指了指石床。
红娘子依言坐下,低著头,不敢看顾清。
顾清走到她面前,再次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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