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下了峨眉山，赶到江边渡口。这一路上她战战兢兢，惶恐不安，生怕遇到曹吉祥、黄归龙等人来拦她盘问，所幸一直到最后都没有遇到有人阻拦，也没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不觉大鬆了一口气，心道：“凌静师太多心了，其实哪有她想的那样？”

此时，前往云南的粮船正巧从渡口的水域经过，三十艘粮船连成一线，犹如一条长龙，煞是壮观。

小玉见其中两艘船上有东厂太监和锦衣卫的身影，不禁大喜，心道：“曹吉祥他们应该都走了吧！那就太好了！不知道陆府现在是什么情况了，我帮凌静师太传完信后得悄悄回去瞧瞧。”

朝廷粮船过路，民间的船只皆靠两岸避让，两边渡口已是滯留聚集不少商旅与看热闹的人。小玉走过去，只听他们都在议论陆府和陆百川其他產业都被官府查封了，官府已在悬赏缉拿柳氏、陆风、薛鬼等一干在逃人犯。

小玉听了大吃一惊，慌忙躲到僻静之处，在地上抓些泥土抹在脸上和身上，然后把头髮抓乱，弄得像个乞丐一般方才放下心来。过不多时，粮船走远了，两岸船只也恢復了通行，小玉待人走得差不多了，方才敢到渡口边去寻屠万山。

小玉细细瞧了一番，並不见有屠万山的身影，心想屠万山必是载客人走了，当下在江岸寻了一处水草茂密的地方坐了，等待屠万山回来。不料小玉方才坐稳便觉身后有异动，她急忙转身查看，刚看到一个灰色人影，后脑便即一麻，跟著双眼一黑，顿时就昏了过去。

小玉醒来之时却见自己躺在一张腌臢的床榻之上，被褥散发著一股霉臭气味，身处在一间简陋的茅屋之中，屋中盘膝而坐著一个头髮花白，身形魁伟的老者，他面向门外，寂然不动。

小玉又惊又疑，回想在岸边时的情形来，料定必是这老者將她点晕带到这里来了，她见自己身子无异便下床过去瞧那老者的面容。小玉一瞧之下不禁又惊又喜，这老者不正是她要找的屠万山么？欣喜之下不禁脱口叫道：“屠老头儿，原来是你呀！我正要找你呢！”

屠万山此时正在运气练功，听到小玉声音后隨即收了功，睁眼瞪了小玉一眼。小玉原本就怵他，顿时就被嚇得踉蹌后退，跌坐在地，忙道：“屠……爷爷，我是宝禪庵凌静师太派来找你的。”

屠万山冷哼道：“看来凌静此番当真是黔驴技穷了，所以才派你这么个没用的蠢丫头来寻老夫传信。”

小玉奇道：“我哪里蠢了？”

屠万山道：“你可知你下山后有多少人在暗中盯著你吗？若不是老夫出手帮你打发了那些人，你焉能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小玉恍然道：“我以为朝廷的人没有注意到我呢！原来都是你在暗中帮我。”隨即便向屠万山跪下，恭恭敬敬地拜道：“多谢屠爷爷！”

屠万山见小玉如此恭敬，不喜反怒，冷哼道：“你这丫头也是个势利小人！往常见了老夫如见虎狼一般，今天有求於老夫又是跪拜又是叫爷爷，老夫可不稀罕！”

小玉脸色一红，说道：“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对！屠爷爷，凌静师太让我转告你，她拜託你去龙泉镇找周长离，阻止她弟子木青瑶报仇，让她赶紧把尘剡宝剑归还给朝廷。这件事你一定要办到，不然朝廷的人还会上峨眉山找凌静师太麻烦的。”

屠万山听了沉思不语，似已在思忖该如何办好凌静的嘱託了。

小玉又拜道：“屠爷爷，凌静师太的话我已经带到了，我该走了。”

屠万山冷哼道：“走？你能往哪里走？”

小玉道：“当然是回峨眉山照顾我家公子啦！”

屠万山道：“你以为岷江上来往的那些人个个都认不出你是陆府的人吗？我这茅屋周围现在至少有十个人在等你出去自投罗网！”

小玉惊道：“啊！你怎么知道？”

屠万山冷冷地道：“哼哼！黄归龙、陆百川、罗云扬这三个蠢贼在岷江上勾心斗角的那些事，有哪一件能瞒得过老夫？陆百川前往粮船去抢剑之时就已经被罗云扬给盯上了，他不过是想待陆百川得手之后再从他手上夺剑。罗云扬前计落空转而盯上了凌静，曹吉祥带人找上金顶，凌静不敢下山，你却下山了，罗云扬又岂会想不到凌静派你去向木青瑶通风报信？蠢丫头，你要是不信老夫的话，你大可离开我茅屋十丈试试，看看有没有人出来捉你。”

小玉听得心惊，忙道：“屠爷爷，我信！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屠万山道：“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贼而已！何惧之有？”忽又仰头长嘆道：“凌静啊凌静！当年是你度老夫放下屠刀在这岷江边上摆渡，意在渡人亦渡己！想不到又是你让老夫重新拿起屠刀，你这不是让老夫渡来渡去，到最后渡了一个空么？”

小玉不解，问道：“屠爷爷，你说什么渡来渡去的，我怎么听不懂？”

屠万山只说道：“老夫许久没有动过拳脚了，现在要运气恢復些功力，你两个时辰之內不许来打搅老夫！厨房里有吃的东西，你要是饿了就去吃。”

小玉道：“是。”

屠万山当即又盘膝而坐，闭目运功，呼吸越来越轻，胸口起伏也越来越小，须臾又如同老僧入定一般了。小玉甚感惊奇，不敢打搅，当下轻轻迈步出屋。茅屋旁边还有一间小屋子，正是屠万山的厨房。小玉瞧了瞧茅屋周围，但见远处一条宽阔的江流从北向西流淌而过，原来他们还是处在岷江江畔，只是这一段地方她却没有来过。

大江左右两岸皆是茂密的树林，阴森森透著诡异之气，小玉一想到屠万山说过的话便不敢再看，急忙躲回厨房里。此时小玉的確也有些饿了，厨房里有些剩菜剩饭，她却也不嫌弃，生火热了就吃。

天空俄而乌云遮蔽，渐渐暗將下来，继而下起了大雨，小玉赶忙出去將屠万山晾晒在外面的东西收了回来。屠万山却丝毫未因大雨所动，小玉吃完饭，刷了锅碗便躲到屠万山房里静静待著，她自然是害怕有人来抓她。屠万山虽然可怕，但比起那些躲在暗处，心怀恶意的人却要好得多了。

小玉无聊之际，细细打量起屠万山来，只见他虽然一把年纪，却如中年男子一般健壮，尤其是他那张国字大脸上横肉丛生，委实生得有些凶恶，心下不禁嘆道：“凌静师太本事可真大，屠爷爷这般凶人她竟也降服得了！”

过得良久，天色暗將下来，小玉等得双眼迷离，已开始犯困时，屠万山方才收功起身。此时大雨滂沱，越下越大，屠万山却哈哈笑道：“这场雨下得好！”

小玉喜道：“屠爷爷，你醒了！”

屠万山只瞧了小玉一眼，並不理会，出了屋子冒雨往茅屋后面去了。小玉大急，忙到厨房里寻到斗笠和蓑衣去追屠万山，却见屠万山在茅屋后面不远的一丛长草中拔来翻去寻找著什么，须臾便见到一块墓碑露了出来，那碑上刻著的是“屠万城之墓”。

小玉心道：“莫非是屠爷爷他哥哥或弟弟的坟墓？他早不拜晚不拜，为什么非要在下这么大雨的时候来拜？”

小玉想不通，正要近前去给屠万山送斗笠和蓑衣时，却赫然见到他双手如铁爪一般不停地刨挖著坟丘，小玉嚇得慌忙后退，避到茅屋之下，大著胆子问道：“屠爷爷，你这是在做什么？”

屠万山恍若未闻，手上加劲，越挖越深。小玉不敢再看，急忙往回赶，但她走了几步又委实不敢离屠万山太远，只得又躲回茅屋屋角偷偷窥视，但见屠万山似乎已经挖到底了，正要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来。

小玉只道必是骸骨无疑，当下闭眼不敢再看，她虽然不敢看却又忍不住想看，於是眯著眼一瞧，却见屠万山手握一口三尺长，五寸宽的厚背大阔刀，雨水將刀身上的泥土冲刷得乾乾净净，那阔刀寒气森森，丝毫不显锈跡，足见是一口宝刀。屠万城一手握刀，一手上下抚摸著，怜爱至极，像是见到多年未曾谋面的至亲一般。

小玉见屠万山没挖出骸骨来心下大慰，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屠万山忽然一声大喝，举刀指天，大叫道：“凌静！我屠万城自今夜起便是以佛门的名义杀人！哈哈哈……”

小玉隨即明白过来，屠万城才是他的真名，那座假坟里埋的乃是他的刀和他以前的“自己”而已。这时屠万城越笑越狂，只见他目露凶光，煞是狰狞可怖，好似魔鬼附身疯魔了一般，小玉嚇得一声尖叫，丟了蓑衣和斗笠，转身就逃。奔出不远，屠万城狂笑之声便即哑然而止，小玉忙回头一瞧，骇然见到屠万城竟提著阔刀疾步追了上来，顿时嚇得魂飞魄散，没命地奔逃。

却在这时，斜刺里忽然窜出四个黑衣蒙面人往小玉疾抓而来，小玉一声尖叫，滚翻在地，四个蒙面人旋即一齐向她抓到，小玉避无可避，唯有双手蒙头尖声大叫。只听四声惨呼，继而热血溅到小玉脸上，小玉睁眼一看，正见屠万城从她身上一掠而过，而那四个蒙面人尽皆尸首分离，惨死於地。

小玉惊恐不已，急忙起身去瞧屠万城，但见他已与十来个蒙面人斗在一起了，那些人刀剑森森，此起彼落，不住往屠万城身上招呼，攻之甚急。屠万城却如杀神一般威猛凶悍，喝声如雷，好似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急切需要宣泄出来。蒙面人一方虽然人多，却伤不到屠万城分毫，但见他身形纵横来去，阔刀又劲又疾，那些蒙面人勉强能当他阔刀之招却挡不住阔刀之力，他两刀必杀一人。

不过片刻，蒙面人一方只剩下了四人，而这四人也正是眾蒙面人当中武功最高的四个，其中两个使剑的倒还堪堪抵得住屠万城的刀势，当是为首的二人，但他们二人也只有招架之功，並无反击之力。

其中一个蒙面人见势不妙，下令道：“撤！”其余三人听了这一声，当即纵身往夜幕中逃窜。

屠万城凶性大发，已然杀红了眼，一声暴喝：“狗贼！哪里逃！”飞纵上前又一刀將一个蒙面人从肩至腰劈成两半。其余三人见状，嚇得魂飞天外，更是没命的逃窜。屠万城又瞧准一人，隨即又飞纵而出，去势极快，那蒙面人察觉屠万城已然追至身后，不得已转身横剑架住屠万城当头劈来的一刀。

却不料，屠万城这一刀有若泰山压顶之势，直將那蒙面人剑身往下直压，那蒙面人千钧一髮之际侧头避过，免去被劈头之厄，但这一刀隨即便劈在他左肩之上。那蒙面人吃痛，旋即著地滚逃了开去，好在他奋力一挡消去不少力道，不然他一条臂膀准是没了。

屠万城下手不容情、容情不下手，赶前一步又是一刀劈下。那蒙面人慌忙又滚又拦，又是堪堪避过了致命一击，端的是凶险已极。他左肩负伤，一条手臂不听使唤，此时已是垂死挣扎，危在顷刻了。

便在这时，只听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叫道：“屠万城，你住手！不然我就杀了她！”紧接著便听到小玉惊叫了一声。

屠万城回过身来，但见小玉已被一个蒙面人挟持在手里，他一声冷哼，纵身上前，阔刀脱手掷出，直往小玉咽喉飞戳而去。那蒙面人见势大骇，情知这一刀势必会直透小玉脖子再伤到他，嚇得他慌忙弃了小玉就逃。

小玉这时早已被惊嚇得怔住了，却不料，阔刀刀尖刚触及她咽喉的那一剎那便戛然而止，硬生生定住了，而阔刀刀柄已然牢牢握在屠万城那蒲扇般的大手里。

屠万城一收刀，小玉便双腿一软，隨即就跌坐在地，急忙摸摸自己的喉咙，感觉没有丝毫伤痛时方才確信自己还活著。屠万城不再追击那三人，他又抚摸起那口阔刀来，爱怜无限，喃喃地道：“老伙计啊老伙计，今夜终於让你饱饮了一餐人血！”

此时大雨依旧未有停歇，小玉早已冷得瑟瑟发抖了，屠万城眼神已柔和了不少，提起她便回到茅屋。小玉畏惧屠万城，丝毫不敢动弹，生怕他凶性一发连自己也给杀了。

屠万城道：“现在你可知道了？这些人都是来抓你的，他们想从你这里知道木青瑶的下落，你要是不想被他们抓走的话就不要离老夫太远！”

小玉道：“多谢屠爷爷救我！”

屠万城不理小玉，回屋又继续打坐练功了。小玉急忙到厨房生火取暖，烘烤湿衣，待得自己身上衣服和头髮干了以后，她便挑个大瓦罐来將火炭夹入罐中拿去给屠万城取暖。一进入到屠万城屋中，小玉不觉大吃一惊，只见屠万城头顶直冒白烟，全身热气蒸腾，好似置身於蒸笼之中一般。

小玉乍见这种怪异的景象当真是又惊又奇，委实难以置信，但偏偏又是亲眼所见，而且见到屠万城的衣服竟然有缓缓变乾的跡象。

小玉想了半晌都想不通，心中唯有对屠万城无限惊佩了，她將炭火推到屠万城身旁，虽然她知道屠万城不需要，但屠万城已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现在必须依仗的人，她也想做一点事报答於他。

屠万城虽然凶恶可怕，但茅屋外有死尸，还有潜在的敌人，小玉还是选择待在屠万城屋里，靠著床边坐下，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小玉醒来时，屠万城已不在屋中，她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急忙去寻屠万城，但见屋外的死尸已消失不见，满地血水也被一夜大雨冲刷得乾乾净净，仿佛昨夜的血腥廝杀没有发生过一般。

小玉寻到茅屋后面，见到屠万城將他那座假坟挖大了许多，正在掩埋昨晚被他杀死的那些人。他那口阔刀就插在旁边，经昨夜之战后刀锋上竟无丝毫缺口，虽非削铁如泥，但也的確是一口难得的宝刀，难怪他那般珍视。

屠万城见小玉来了便道：“你可知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小玉摇头道：“不晓得。但屠爷爷你……你下手也太重了些，把他们打伤打跑不就好了？干嘛非要杀了他们？他们一死，家里的父母妻儿该有多伤心啊！”

屠万城冷哼道：“你真是个不知好歹的蠢丫头！若非有老夫，你早就被他们擒去逼出木青瑶的下落，又遭杀人灭口了！你现在居然还有脸来说教老夫？哼！老夫快意恩仇，向来下手不容情，容情不下手！罗云扬这蠢贼既然巴巴地带人来给老夫祭刀，老夫又岂会令他失望？那廝昨晚左肩吃了老夫一刀，纵然能好，一条手臂也算是彻底废了！若非有你碍手碍脚，他们焉能逃得了？”

小玉脸色一红，埋头道：“对不起，我错了，多谢屠爷爷救我！不过罗庄主和我们老爷交好，他……不应该为难我们的呀！”

屠万城冷笑道：“你懂什么？岷江上原本有六大帮派，相爭多年只剩下成都府『青阳门』黄归龙、嘉定州『金玉帮』陆百川、敘州府『云飞山庄』罗云扬三足鼎立。这三伙人表面一团和气，实则尔虞我诈，无不想灭掉其他两方称霸整个岷江流域。黄归龙这一次利用尘剡剑算计陆百川和罗云扬，而陆百川和罗云扬也想抢尘剡剑害黄归龙，最后还是罗云扬这廝奸诈，坐山观虎斗最后得了便宜，你居然还当他是好人？简直是可笑至极！”

小玉嘆道：“真不懂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打打杀杀，斗得你死我活的。其实我们老爷已经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財了，干么还得非要跟他们去爭？结果……”说话间难过得流下两行泪来。

屠万城道：“你到底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蠢丫头！江湖中的势力之爭一旦陷进去了就只有斗到底，你不对付別人，別人也会想方设法来对付你，你想安安稳稳的坐镇一方过太平日子，哪里能够？你等著瞧吧，好戏很快就会上场了！”

小玉奇道：“什么好戏？”

屠万城道：“黄归龙背后有乌江『五毒教』林锦仙，罗云扬背后有『嘉陵盟』苍云寒，而陆百川背后则是『长江盟』陈建业，这三大势力各自拉拢一家早就打上一统岷江的主意了。陆百川傍上长江盟这个大靠山原本贏面最大，只可惜远水难救近火，陈建业鞭长莫及，结果反倒是陆百川败得最早。现如今尘剡剑又重现江湖，陈建业、苍云寒、林锦仙这三伙人很快就会齐聚岷江上斗法了，你说有没有好戏看？”

小玉道：“陈总盟主一定会为我们老爷报仇的！”

屠万城道：“那你可知道为什么称陈建业为总盟主吗？”

小玉道：“不晓得。我以前听我家公子这样叫过。”

屠万城道：“长江盟乃是由『汉江盟』、『洞庭盟』和陈建业本盟『鄱阳盟』合併结盟而成的大盟，陈建业为眾盟之首所以称总盟主。但陈建业这廝的野心却远不止此，他一统鄱阳湖、洞庭湖、汉江以后又布局秦淮河和岷江，意在一统整个长江流域！如此胆识和气魄可著实令老夫佩服得紧呢！”

小玉咬牙道：“说不定就是这陈建业怂恿我们老爷去抢尘剡剑的，结果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我竟还当他是好人，我……我討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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