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心须当防 孽海侠风
苍云寒冷哼道:“你偷偷摸摸把这些毒虫弄到岷江来,难道不是为了对付我?我若是不提前下手,只怕届时遽遭暗算,未必有屠老英雄这般好运,在危急时刻有人赶来相助了。”
林锦仙怒道:“我还没有对你动手,你毁我虫儿便是不对!”
苍云寒道:“林教主,你不用尽跟我说这个!苍某知道是你让黄归龙把尘剡剑的秘密泄露出来的,好使陆百川与罗云扬去抢,以便借朝廷之力將他们两家除掉。你这一箭双鵰之计原本也是用得极好,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却没料到玉燕女贼会突然杀出来抢走了宝剑。黄归龙丟失宝剑难辞其咎,只怕黄归龙和他的青阳门也將要消失在岷江上了!你这不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么?”
林锦仙冷笑道:“苍云寒,你少来诈我!我跟黄归龙根本没有任何关係!他有没有泄漏尘剡剑的机密我又如何得知?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想来是你跟黄归龙合谋了吧!嗯,定是你为了让罗云扬独霸岷江,暗地里谋划了这一切。苍云寒,想不到你不但拉拢了罗云扬,居然连黄归龙也能收入麾下,佩服!佩服!”
苍云寒不急不躁,淡淡地道:“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届时朝廷要知道是黄归龙把尘剡剑的秘密泄露出去的,而你又是幕后主使的话,但愿你还能如今日这般巧言善辩!而且陆百川一死,陈建业也迟早会来找你算帐的。”
林锦仙道:“我没做亏心事,我怕什么水落石出?我更不怕那陈建业!”
苍云寒道:“你若没做亏心事,你跑来为难陆百川的婢女做什么?你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林锦仙道:“你莫光说我,你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苍云寒道:“难道不是你指使黄归龙泄露机密给陆百川和罗云扬的吗?他们既然知道了,苍某又岂会不知?”
林锦仙怒道:“苍云寒,你少来诬陷老娘!哼!你毁我虫儿在先,诬陷老娘在后,老娘岂能饶你!咱们今天还是一哄而上,彻底做个了断吧!”
屠万城倏然哈哈笑道:“快打快打!老夫正无聊得紧!正想见识见识五毒教教主和嘉陵盟盟主两大高手的真本事呢!”
苍云寒微笑道:“屠老英雄说笑了!”又向林锦仙道:“既然林教主没有谋划此事又何必著急?陈建业无时无刻不想吞併我嘉陵江和你乌江,我们若是斗得你死我活,最后岂不是让长江盟得了便宜?岷江的事由他们岷江的人解决,你我双方又何必插手?”
林锦仙神色一缓,怒气大消,问道:“你当真不出手帮罗云扬?”
苍云寒道:“只要林教主不插手跟尘剡剑有关的人和事,我苍云寒也绝不相助岷江任何一人。”
林锦仙道:“好!一言为定!”忽又微笑道:“苍盟主,我其实也是防著你得了那尘剡剑来对付我,只要你不覬覦那宝剑,那我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苍云寒笑道:“其实苍某也是有这个顾忌,只要咱们双方都得不到那宝剑,那就还是势均力敌,鼎足而立。”
林锦仙道:“不错……”
恰在这时,只听得鲍龙人一声闷哼,眾人循声一看,但见鲍龙人右肩上已中了金蟾一棒,那狼牙棒上满是两寸长的尖刺,顿时砸得鲍龙人肩膀上血肉模糊,好在鲍龙人仓猝间还是避了一下,没受全力伤到筋骨,不然他整个肩膀都將会被砸得粉碎。饶是如此,鲍龙人也是痛不可当,力不达臂,一口鬼头刀顿时重了两倍不止,刀法自是生硬滯缓,只有招架之功,全无反击之力了。金蟾更是得势不饶人,双棒轮番急砸,迫得鲍龙人闪来避去,连连遇险,情形甚是危急。
苍云寒皱眉道:“林教主,既然我们已经讲和了,还不让你的人收手?”
林锦仙甚是得意,笑道:“胜负很快就会见分晓,何须咱们叫他们停手?苍盟主,咱们之间的较量向来是以一对一,你可不要坏了规矩!”心中却道:“最好杀了这廝,给我的虫儿报仇!”
嘉陵盟群雄听了林锦仙之言无不愤怒、洪程云、杜昊、周贺三大头领不忍鲍龙人丧命,当下便欲上前相助。这时五毒教阵中,黑娘、青竹,赤龙三人也同时赶前一步,各自亮出了兵刃,只要洪程云等三人敢插手,他们便隨时出击。
苍云寒眼见要成混战之局,当即示意洪程云、杜昊、周贺三大头领按兵不动,他所谋者大,自不会因意气之爭而因小失大,又向鲍龙人道:“鲍兄弟,今天就算你折了一阵,咱们改日再找回场子。”
五毒教和嘉陵盟相爭多年,双方你来我往,各有得意之时,鲍龙人这时罢战认输也算不得是奇耻大辱。但见鲍龙人此时已刀交左手,他左手使刀自不如右手灵便,刀法与力道上都是弱了不少,仗著身法灵巧,闪来避去,堪堪能在金蟾双棒之下求生,想要破敌取胜那就难如登天了,听了苍云寒之言后,当即奋力挥刀拦了金蟾两棒,往左闪开,拖刀往后急退。
岂料金蟾却不依不饶,两条短腿倏地往地上一蹲一蹬,隨即弹身而起,窜得老高,双棒向著鲍龙人当头飞砸而下,其势便如蛤蟆飞扑一般。金蟾这两棒来势突兀,不由得鲍龙人不招架,他奋力举刀拦一棒又闪身躲一棒,往后又是一退,叫道:“老子已经认输了,你还待怎的?”
金蟾道:“今日我们既分胜负,也决生死!老子要杀了你给我们的虫儿报仇!”说话间,双棒已扫向鲍龙人胸前。
鲍龙人大怒,吼道:“癩蛤蟆,你欺我太盛!老子跟你拼了!”眼见金蟾双棒攻至,只侧身一让,一刀向金蟾当头斩落。他这侧身一避,避得开金蟾一棒却避不开另一棒,正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嘉陵盟与五毒教双方眾人见了均是大吃一惊,倏然青影一晃,苍云寒已掠至两人中间,他左掌拍向金蟾面门,右手摺扇递出,下敲狼牙棒,上格鬼头大刀。他这摺扇虽非铁骨,但扇上力道不轻,看似是以轻击重,实则是以硬碰硬,登时便將鲍龙人与金蟾两般兵刃震了开去。
便在这时,只听周贺惊叫道:“盟主小心!”
正是林锦仙乘机扬鞭向苍云寒劈了过来,苍云寒早有防备,他身形一挫,出扇盪开鞭梢,隨即一掌拍出,直击林锦仙面门。林锦仙不屑闪避,运劲起掌迎上,两人双掌相交,一齐被对方掌力震得往后急退,苍云寒则顺势拉上鲍龙人退了开去。
金蟾適才面门遭袭,唯有撤棒后退保命,別无他法,他甫一脱险,便抡起双棒便向袭击他之人砸过去。
苍云寒脸色一沉,冷哼道:“你真的还想再打吗?”
金蟾这时才看清是苍云寒,他性虽鲁莽,却也不敢与苍云寒对敌,只得硬生生定住了身子,收了双棒退回林锦仙身旁,望她示下。
林锦仙被苍云寒適才那一掌震得气血紊乱,稍一调息才道:“苍云寒,你烧死我虫儿之仇暂且记下!你刚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苍云寒道:“苍某一言九鼎,何时食言过?”
林锦仙道:“好!那咱们改日再斗!”
屠万城隨即哈哈冷笑道:“老夫今日真是大开眼界!苍云寒、林锦仙,你们两个倒是让老夫见识到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铁齿铜牙功了!两位用嘴皮子大战了三百回合,平分秋色,不分胜败,最后握手言和!这件事传扬江湖之中必定会是一段人人称颂的武林佳话!”
林锦仙听了脸色羞得通红,苍云寒却並不在意,微笑道:“屠老英雄说笑了!常言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大家在江湖上混,爭来斗去无非也是为了名和利,有什么分歧大家三言两语说开了,化干戈为玉帛,何必非要斗得你死我活?”
屠万城冷笑道:“你倒还真是个谦谦君子!罢了!老夫可没閒工夫陪你们这些谦谦君子了。”语气一转,脸色铁青,向林锦仙森然道:“林锦仙,你两次暗算老夫的帐来日再找你算!”
林锦仙先是一怔,隨即笑道:“我只是跟屠老爷子开个玩笑而已,屠老爷子……”说到这里时,但见屠万城不屑理会,牵著小玉径直走了,顿时羞得她脸色发热,哪里还说得下去?
屠万城经过这许久早已將腿上虫毒逼出体外,他带著小玉原本无法与嘉陵盟、五毒教两伙人对敌,本打算待双方斗得两败俱伤时再趁机脱身,现在双方这样收场,倒实出他意料之外。
此时天色渐明,屠万城带小玉上了大道,往北疾行。小玉想到苍云寒与林锦仙之约却是一喜,向屠万城道:“屠爷爷,嘉陵盟和五毒教不抢宝剑,那我们以后就不用太过担心了。”
屠万城嘆道:“你到底还是个蠢丫头!尘剡剑现归朝廷所有,他们明面上说不敢抢,暗地里又岂会不抢?不过苍云寒与林锦仙勾心斗角,相互钳制,这对我们倒是极为有利。”
小玉道:“这倒也是。我们老爷就是被曹公公他们发现了,所以陆家才家破人亡的,夫人也不得已逃命投奔长江盟。”
屠万城道:“江湖势力再大又怎能敌得过朝廷的千军万马?宝剑在苍云寒眼里或许不过是个引子,他得了又能如何?难道还敢拿出来用?不说朝廷不会放过他,便是江湖上的人也会想方设法去抢夺,所以他真正的目的还是想將陈建业牵扯进来。苍云寒这廝果然足智多谋,也难怪他以一盟之力与长江盟抗衡多年。”
小玉道:“我们只要找到木姐姐,把尘剡剑归还给朝廷,那这场纷爭就能消停了。”
屠万城道:“若非为了凌静,老夫倒还真想看著这帮人斗得你死我活。”
二人赶到午时,来到简州境內的一个大市镇之上,屠万城寻了一家大酒楼,好酒好菜点了一大桌子。小玉近一日未曾进食,早已是飢肠轆轆,饿得头脑发昏了,她与屠万城几经生死,心里已將屠万城当作亲爷爷一般,因此当他之面纵情吃喝,並不觉羞涩失仪。屠万城自斟自饮,边吃边喝,同样也是怡然自得。
忽听左首桌上一个食客道:“二哥你看,那边那个小娘皮那副吃相,好似一辈子都没有吃过肉一般!真是好笑!呵呵!”
这人话说得声音极大,小玉听得一怔,瞥眼四顾,二楼里只有自己一个年轻女孩子,情知说的是自己。但见那两个男子均是三十多年纪,贼眉鼠眼,一副地痞无赖的模样,瞧著自己忍俊不禁,嗤嗤直笑,小玉顿时羞得面色通红,只得埋头细嚼慢咽起来。
那被称为二哥的男子隨即笑道:“三弟,你看你把小娘皮说得害羞了!”
那三弟笑道:“不过这小娘皮长得嘛……还像那么回事!乍一看不怎样,细细一看也还入得了眼,当真是越看越耐看。”
那二哥起身向小玉叫道:“喂!么妹,跟哥哥走,哥哥保证让你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小玉大窘,抬眼看屠万城时,只见他自顾吃喝,好似没有听见,只是脸上冷笑不止,阴冷得可怕,小玉当下也假装没有听见,埋头慢吃。
那三弟道:“二哥,小娘皮还看不上咱们呢。”
那二哥道:“也是个没福气的乡下丫头!三弟,吃完饭,咱们要不去『翠香楼』玩玩?”
那三弟喜道:“好啊!”语气一转,惊奇地道:“二哥,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小娘皮跟『翠香楼』白荷姑娘的丫鬟长得挺像的。”
那二哥笑道:“不错!屁股长得挺像,胸脯长得也像,就是脸长得不像!哈哈哈……”那三弟听了这话也跟著哈哈大笑了起来。
小玉正待发作,忽听邻桌一个食客拍案怒斥道:“你们两个说够了没有?这里是吃饭的地方,你们要说浑话就滚远些说!”
小玉循声一望,但见说话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相貌俊雅的紫衣男子,他也正向小玉望来。小玉对他仗义执言很是感激,当即微微欠身,报以一笑。
那二哥向紫衣男子怒喝道:“哪里来的狗杂种在这里乱咬乱吠?”
紫衣男子叫道:“你们两个正是那乱咬乱吠的狗杂种!”
那三弟道:“狗杂种骂谁?”
紫衣男子道:“狗杂种骂……”紫衣男子口快上了当,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那三弟笑道:“二哥,你看他自己承认自己是狗杂种了!”
兄弟二人隨即大大笑起来,紫衣男子大怒,大步抢上去,一拳便向那三弟面门捣去。那三弟仰头笑得正欢,猝不及防,正中面门,顿时被打得眼冒金星,鼻血横流。那二弟反应过来,飞起一脚踢出,紫衣男子早已闪了开去,兄弟二人隨即一起抡拳往紫衣男子欺了上去。
便在这时,酒楼两个伙计一起抢上来將那兄弟二人拦住。
一个伙计道:“三位客官,稍安勿躁!你们要是黄汤喝多了,想打架便出去打,可別在这里闹事!”
另一个伙计又道:“你们不过是说几句玩笑话而已,何必当真呢?要真打起来了,砸坏了咱们酒楼的东西,你们还得赔钱,打伤打死了人还得吃官司,多划不来?”
那三弟鼻血横流,怒不可遏,甩开两个伙计,手指紫衣男子叫道:“好小子,你有种就跟我去清禪寺单挑!不敢去的就是龟儿子!”
紫衣男子道:“去就去,怕你们不成?”
那三弟道:“好!老子在清禪寺等著你!”说罢,兄弟二人便急匆匆下楼走了。
紫衣男子付了饭钱正待下楼,小玉忙道:“这位公子,你还是不要去了吧,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两个人的。”
紫衣男子拱手一礼,微笑道:“多谢姑娘关心!在下倒还会些拳脚功夫。这两个泼皮,在这地方上横行霸道,作恶非止一日,在下早看不顺眼了,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他们一顿不可!告辞!”不待小玉开言,转身就下楼去了。
小玉忙向屠万城道:“屠爷爷,这人是个好人,咱们去看看。他要是打不过那两个坏人,你就帮帮他好么?”
屠万城冷笑道:“这种人老夫见得多了,自己没什么本事偏偏又爱多管閒事。哼哼!简直是死不足惜!要不是他多管閒事,那两个杂碎只怕已经狗头落地了!”
小玉道:“可是他也是为了帮我呀!”
屠万城道:“蠢丫头,吃饭吧!吃完了咱们还得赶路办大事,哪里有閒工夫去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说罢又斟酒而饮,不再理会小玉。
小玉此时已然吃得饱了,也只有耐著性子等屠万城慢慢把酒喝完。出了酒楼,屠万城便欲带小玉去马市买马,小玉心里只惦记著那紫衣男子,摇著屠万城手道:“屠爷爷……”
小玉这般突然撒起娇来,屠万城心中又是怦然一暖,他一生无儿无女,无亲无故,此刻竟从小玉身上感受到些许天伦之乐,当下竟不忍拒绝,无奈地嘆道:“好吧!老夫就遂了你的愿!”
小玉喜道:“谢谢屠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