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恶积祸盈殃亲人 孽海侠风
程丽娘凝神一听果然有一种低沉的嘶嘶声在山林间迴荡,仿佛来自幽冥一般,令人毛骨悚然,惊问道:“这就是坏人召唤虫子的声音?”
唐胜道:“正所谓人有人言,兽有兽语,这些毒虫自然是听得懂这声音的意思。”
程丽娘道:“原来是这样!相公,你怎么得罪五毒教那些人了?”
唐胜急道:“別说话!以防被五毒教的人听到。”
程丽娘不敢再说,心中不住念佛祈祷,所幸林中毒虫尚未聚拢之前,唐胜已背著程丽娘衝出了林子。二人到了空旷之处,红日当头,那些阴暗里的毒虫便再不敢现身。
程丽娘忙道:“相公,你放我下来吧,你也累了!”
唐胜不敢稍停,反而奔得更急了。便在这时,林子左侧倏然窜出三个男子来,一见到唐胜夫妻二人,挺刀便追了过来。
程丽娘惊叫道:“相公,杀我们的人来了!”
唐胜一看这三人装束便知是五毒教中的好手,心中吃惊不已,竭力奔得一阵,仍是被那三人渐渐拉近了距离。唐胜情知跑不过他们三人,隨即把心一横,左手托住程丽娘,右手挺刀就攻了过去。
唐胜乃是鲍家帮自帮主鲍龙人、少帮主鲍海蛟以下的第三號人物,功夫自然有些造诣,他一口单刀使得沉猛凌厉,著著抢攻,变化多端,以攻为守,深諳批亢捣虚之要道。那三个五毒教好手左遮右拦,好整以暇,也並非庸手,只是一时间被唐胜拼命抢攻给压制住了,並不显败跡。
如此斗了一阵,双方却是谁也奈何不得了谁,唐胜见急切间拿不下这三人,並不敢恋战,当下便且战且退,寻机脱身。
便在这时,只听程丽娘又惊叫道:“相公,那边又有坏人来了!”
唐胜撇眼一瞧,但见树林中又奔出两人,往他们疾赶而来,正是青竹与黑娘二人。唐胜这一惊非同小可,奋力迫开三人,转身就逃,待那三人追得近了,反身猛攻几刀,然后再逃。
如此这般逃得一阵,程丽娘忽然闷哼一声,唐胜忙问道:“丽娘,你怎么了?”
程丽娘道:“我没事。相公,快跑!”
唐胜不及多想,背著程丽娘没命奔逃,慌不择路,竟而逃至一道陡峭的大山沟前,已是没了去路。那山沟约莫有十多丈深,二十丈宽,想要跨过去固然不可能,如果跳下去势必也是非死即残。
眼见追敌已至,唐胜把心一横,將单刀咬在口里,纵身便朝山沟里一颗细高的杨树跳了下去,及至杨树时,他奋力抓住树梢,继而连人带树一起往地下坠落。只听得“啪”的一声,那杨树树干弯得从中折断,但也卸去了唐胜夫妻二人坠落下来的绝大部分力道。唐胜落到地上不过一个踉蹌往前急冲,只奔得十来步便即稳住了身形继续逃命。那三个五毒教好手並没有唐胜这般绝境求生的狠劲,並不敢往下跳,只得绕路追了。
唐胜奔得一阵,望见身后没有敌踪,心头不禁一松,但程丽娘此时抓住他双肩的手却缓缓无力地鬆开了,人也隨之往后仰倒过去。唐胜大惊,反身搂住程丽娘,但见她脸色惨白,双眼泪痕未乾,嘴角掛著一缕血丝,人已是晕了过去。左手触到她背心却是湿漉漉地一片,一看之下顿时又惊又痛,一柄飞刀深深插在程丽娘背心之中,他手臂上已被程丽娘的鲜血浸湿了。原来是他们逃跑时遭了三个五毒教好手暗器袭击,程丽娘不愿连累丈夫,是以一直忍著没说。
唐胜眼见程丽娘伤重难救,泪如雨下,连连悲呼道:“丽娘,丽娘……”
程丽娘听到丈夫呼喊,使劲睁开双眼,说道:“相公,快逃……快……”
唐胜道:“你们都死了,我还活什么?”
程丽娘道:“相公,你要……好好活著,快……快逃!”她那双眼皮也似有千斤巨力坠著一般,强撑著说完这句话便又昏了过去,唐胜隨即又急呼起来,程丽娘虽未断气却是再也喊不醒来了。
唐胜正自伤心之时,但见到青竹、黑娘与那三个好手已然循声赶了过来。唐胜此时悲愤已极,满心皆是拼死復仇之念,再无丝毫惧意,抄起单刀奔向黑娘他们五人,怒吼道:“毒贼!老子跟你们拼了!”
唐胜此番已是抱有必死復仇之心,刀刀只取青竹、黑娘他们五人要害,並不防守半分,完全是同归於尽拼命的打法。一时间,青竹、黑娘他们五人倒被唐胜发狠,迫得攻少守多,连连倒退。那三个好手也还罢了,但青竹剑法灵动诡异,黑娘弯刀诡异狠辣,唐胜哪里伤得著他们?不过数招,唐胜身上反被他们二人伤了好几处,好在他们二人同时也要避开唐胜狠招,只是一沾即走,没尽全力要了唐胜的命。
唐胜不顾伤痛,怒喝连连,强攻猛打,已是疯魔了一般,其中两个好手一著不慎,被他砍伤逃开。却不料,少了那两好手掣肘,青竹与黑娘身法却是灵更便了,攻势隨之大盛,唐胜顷刻间又伤了两处,命悬一线。
便在这时,半空里倏然惊现两截粗长的枯木,向著青竹与黑娘飞撞而来,如有排山倒海之势。青竹与黑娘识得厉害,均不敢当其锋,急忙往后退避。
枯木之后紧跟著一男一女,正是先前救唐胜一家三口的那二人。青竹与黑娘各自堪堪躲过枯木袭击,那二人一刀一剑隨即往他们要害攻至,去势如电,凌厉无比,顿时便迫得青竹与黑娘猝不及防。青竹仓皇之际,倒是出剑拦住了青衣男子那一刀,但却为青衣男子刀势所震,虎口剧痛,未待他惊魂稍定,青衣男子次刀又至,惊得他慌忙便闪身避了开去。
黑娘则稍慢一分,她千钧一髮之际半遮半避,只化解了那白衣女子一半攻势,左肩上还是轻挨了一剑,痛不可当。白衣女子趁势进招,刷刷刷三剑快攻,又劲又疾。黑娘又是仓皇奋力接招,左支右絀,虽能勉强接白衣女子之招,但却不能接白衣女子剑上之力,震得双手发麻。三剑一过,黑娘怯意大生,情知不是白衣女子的敌手,慌忙著地滚开,扬手一撒,便是七枚蝎尾针向那白衣女子袭去。
白衣女子一声娇喝,仰身一避,长剑疾抖,拨开四枚,避开三枚,化解了危急。那青衣男子见白衣女子遇险,顿时大为著急,弃了青竹便奔到白衣女子身前看她,生怕她伤著了。
青竹与黑娘趁此便招呼那三个好手仓皇逃了,青衣男子见白衣女子无恙,唐胜性命无碍,並不追击。唐胜不及向那二人相谢,急忙又去瞧程丽娘,却见程丽娘早已气绝,早已香消玉殞了。
白衣女子见状,心中甚是惻然,说道:“对不住!我们来得迟了。”
唐胜慟哭了一番,方才向那二人拜道:“多谢两位救命之恩!你们可是三阳教蓝护法和长江盟陈小姐么?”
青衣男子与白衣女子当下摘了面巾,男子正是三阳教四大护法之一的蓝常武,女子也正是长江盟总盟主陈建业之女陈兰心。
蓝常武约莫有三十五六岁年纪,一张国字脸,高鼻阔口,浓眉大眼,短须如戟,气势威猛不凡,乃是一个粗獷大汉。陈兰心人如其名,如花之貌,蕙质兰心,却是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蓝常武与陈兰心站在一起,谁也联想不到他们二人竟是一对不顾一切,恩爱无比的情侣。原来他们二人虽然私奔出逃,但却没有远避他乡,此番听闻到陈建业噩耗,便急急出来一探究竟了。
陈兰心当下问道:“你母亲她……”
唐胜更是悲痛,说道:“我娘她为了不拖累我跳崖自尽,落得死无葬身之地了!”
陈兰心神色一暗,长长嘆了口气,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蓝常武便道:“这位唐兄,你既认出我们来了,那也该明白我们来找你的用意了。我们现在再问你,你当著长江盟和嘉陵盟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还是假?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唐胜咬牙道:“鲍龙人、鲍海蛟父子这般急著杀我灭口不已经说明一切了吗?我只是不清楚,五毒教为何也在此时来杀我。”
陈兰心身子一颤,泪水簌簌而下,忙又问道:“我爹他……真的已……去世了么?”
唐胜道:“是。我所说过的话没有半句虚言!只是不知鲍海蛟他们何时把令尊的尸体从冰窖移走的。我同陈公子前往鲍家门的路上,我见鲍海蛟有恃无恐,信心十足的样子,我便有些疑心,待回到鲍家门清居別院的时候,我见那冰窖密洞入口的铁门有被强开过的痕跡,我便猜到定是鲍海蛟暗地里使了什么招数將陈总盟主的尸身移走了。”
陈兰心听到这里,“哇”的一声伏在蓝常武肩膀上慟哭了起来。
蓝常武忙安抚了陈兰心一番,才问唐胜道:“既然你所说的是实话,那为何要逃走,不跟长江盟陈公子他们说清楚?”
唐胜道:“蓝护法不知当时的情形,长江盟所有人喜闻陈总盟主生,厌恶听到陈总盟主死的消息,陈总盟主尸身又不在,我纵有一百张嘴只怕也说不清楚,幸好我帮里的结义兄弟隨行其中,我得他相助,在密洞中灭了灯火,趁黑逃走了。只不过我马贤弟却又失手被擒死在他们手上,马贤弟这份恩情只怕我这一辈子都还不清了。”顿了一下又道:“还有我一直想不通。当时我们与长江盟群雄一齐回鲍家门,又被他们监视得紧,实在不知鲍海蛟是如何传信回清居別院的。”
蓝常武道:“从今天五毒教杀你灭口的事来看,估计跟林锦仙有关!她暗中做的这一切,应当是企图控制胁迫鲍龙人来图谋嘉陵盟。此次她便是又想暗地里擒住杜江山再施诡计,不过却被长江盟识破了。”
陈兰心抹泪问道:“我不信凭鲍海蛟那点小手段能伤得了家父,你那天可看到家父有何异状?从他尸身上看出有中毒的跡象么?会不会是中了林锦仙的毒?”
唐胜道:“林锦仙率五毒使者和教中精锐前往岷江和苍云寒爭雄,不可能分身过来暗算陈总盟主,而且陈总盟主那日谈笑自若,神威迫人並无半点异样,身故后尸身上也並无丝毫中毒跡象。只是他在接鲍海蛟第二拳,第三拳之后似乎是真气走逆反噬攻心一般,最后喷血而亡。我只是看表面猜测而已,具体是不是这样就不得而知了。当时我和鲍海蛟百思不得其解,又猜疑是陈总盟主练功走火入魔遭反噬,又猜测是他中了咱们都察觉不出来的奇毒,试想陈总盟主是何许人也?寻常毒药又怎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將他毒倒?总之陈总盟主的的確確是死在鲍海蛟手上的,他生怕长江盟会杀他报復,所以才会有后来的事。”
陈兰心道:“武哥,我一定要找鲍海蛟把爹爹的尸身要回来查证清楚。他们胆敢对我爹爹的尸身不敬,我必要將他们鲍家门夷为平地!”
蓝常武点点头,又向唐胜道:“烦请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做个人证。不过你放心,只要蓝某有一口气在,他们休想伤你分毫!”
唐胜道:“蓝护法与陈姑娘对唐某有救命之恩,唐某自当竭力相报!况且我现在老母妻子和好兄弟皆因他们而死,我又岂能不找他报仇?大不了拼个一死就是了!反正我在这世上也没什么亲人兄弟,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蓝常武道:“有蓝某在,他们想伤你谈何容易?”
唐胜道:“我自要寻他们拼个同归於尽!我將妻子暂埋葬於此,你们且稍待。”
蓝常武点点头,拉陈兰心走到一旁。陈兰心兀自伤心啜泣个不住,蓝常武也只有轻抚她背脊聊以安慰。
过不多时,唐胜埋葬了程丽娘,抹乾眼泪,一脸毅然决绝之色来见蓝常武与陈兰心,说道:“蓝护法、陈姑娘,我们走!”
蓝常武道:“我早已不是三阳教护法,切莫再这般叫我。唐兄弟,我见你也是个至情至性的好男儿,我痴长你几岁,我们便以兄弟相称吧!”
唐胜道:“谨遵蓝兄之命!”
三人回到小镇上已是掌灯时分,不少店铺早已打烊闭门,街上绝少行人,甚是寧静。
陈兰心道:“小镇上倒也安寧,看来苍云寒和林锦仙已经在镇子上斗过了,只是不知道我弟弟他们还在不在。”
唐胜道:“嘉陵盟的人擒住杜江山的话,那一定会到鲍家门清居別院召开盟会。杜江山乃是杜家寨少寨主,不会像对待一个小嘍囉一样隨便处置掉,肯定是要设法堂,当眾宣罪执法,以儆效尤!现在他们聚在一起,咱们只怕是寡不敌眾,少不得待他们散伙之后,我们再去找鲍龙人他们。”
蓝常武却傲然道:“纵然是刀山火海,蓝某又有何惧?”
陈兰心道:“家父遗体在他们之手,我片刻都不想等了。武哥,我想见我弟弟。”
蓝常武点点头,道:“你爹他身遭不幸,你自然也是要回家去一趟才行。”
陈兰心道:“可我弟弟肯定是要阻止我们以后在一起了。唉……”说著头一低,两行泪又流了下来。
蓝常武忙抚慰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寻回你爹的遗体带回家安葬,然后再查清原委,揪出幕后黑手报仇雪恨,让你爹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陈兰心道:“嗯。”
唐胜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咱们倒也不用怕了。今天鲍龙人来杀我灭口,想来也瞒不过令弟陈公子他们,我们直接去鲍家帮清居別院,相信能碰到他们。不过,我上次逃走了,令弟他们肯定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陈兰心道:“我会劝住我弟弟的,你放心跟我们去就是了。”
唐胜道:“我现在倒也不是贪生怕死,是怕人死了而大仇未报!”
蓝常武道:“唐兄,你稍待,我们回客栈去取行囊。”
唐胜道:“这有何妨?我隨你们同去就是。”
蓝常武与陈兰心带唐胜来到他们所住的陈家客栈,掌柜的见了他们二人忙说今天下午有一群人来客栈打听过他们了,还说临走时留了一封书信给他们。蓝常武、陈兰心二人听了,急急回到客房,果然见到桌子上压了一张字笺。
陈兰心取过一看,只见信笺上写道:“家姐亲启:自家姐离家已逾一载又三月余,父亲夙夜忧思,母亲晨昏垂泪。弟更不曾忘怀,每每思及家姐,欢欣未尽便如寒泉灌顶,未知家姐客途可曾安枕?眉间可展欢顏?今闻家姐为父亲之事星夜归来,弟心甚慰!弟已探得鲍龙人虚实,盼家姐见字后速至鲍家门清居別院相会!务使手足完聚,共敘天伦!弟玉郎顿首。”
陈兰心看得泪流满面,向蓝常武道:“这確实是我弟弟玉郎的字跡,真是玉郎他来这里找过我了。”
蓝常武道:“既是如此,那咱们这就去吧!”
三人隨即离开小镇,赶到江边连夜撑船前往鲍家门清居別院。约莫过了四个时辰,便来到南充城外水域,早望见鲍龙人那清居別院之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了。
唐胜道:“蓝兄、陈姑娘,咱们先看看情况再说!”
蓝常武当下远远地泊了船,让唐胜带路来到庄园左侧,躡手躡足来到一棵大树旁。唐胜伸手指向树上,但见树上正有一个男子向庄园內窥视。蓝常武拾起一枚石子向那人弹出,正中他太阳穴,那人一声没吭便从树上掉落下来。唐胜急忙赶前接住放到一旁,说道:“这里是清居別院的暗桩,咱们到树上去便可把庄里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
蓝常武携手陈兰心纵身而起,落到一根大树枝上,果然能將庄园里每处角落一览无遗。但见嘉陵盟五伙人聚在院中左侧的练武场上,练武场两侧各烧著四口大油锅,火光冲天,將整个练武场照得亮如白昼。
过得一阵,但见南充城方向驶来一艘船,船上五个人进入清居別院里,到了练武场上之后,所有人隨即便安静了下来。苍云寒率嘉陵盟四大头领和两个县衙捕快阔步走到阅武台上站定,眾好手和小嘍囉齐齐拜道:“参见盟主!”
苍云寒示意眾人免礼,然后又朗声道:“南充城县何捕头、王捕头已到场公证监督,开始执法!”
苍浪当即叫道:“请法刀!”
话音一落,一个青衣男子便捧著一个长长托盘上前,走到高台下站定,托盘里正放著一口明晃晃的大砍刀。青衣男子身后跟著一个虎背熊腰的红衣彪形大汉,正是行刑的刽子手。
苍浪又叫道:“带人犯!”
须臾,两个男子便押著杜江山上前来。杜江山一看这阵势嚇得魂飞魄散,眼泪鼻涕齐流,向杜昊不住叫道:“爹!救救我!救救我!”
杜昊既是伤痛又是无奈,杜江山犯了如此大的罪过,按盟规必死无疑,他哪里能求得了情?伤痛之下虎目含泪,转头不忍再看杜江山。
洪程云、周贺两家人见状却是咬牙切齿,大感快意。
苍云寒瞪著杜江山怒斥道:“杜江山,你见財忘义,抢劫同盟兄弟已是大罪,误伤人命后又杀人灭口更是罪上加罪!按盟规当处以极刑!你现在还有何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