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怙恶不悛 孽海侠风
无生自卓自瀟口中得知乌东海聚集江南左道上的人物联手对付慕容八侠后,带弟子觉慧星夜兼程,急急前往建昌府寻找慕容八侠报信。师徒二人一路打探,並未有八侠和乌东海一干人的音讯。
这一日,师徒二人赶到建昌府广昌县境內一个名叫“白水镇”的大市镇上,一面沿街化缘乞食,一面打听八侠的消息。镇上百姓但见无生慈眉善目,观之可亲,多有慷慨解囊者,或赠银钱,或施饭食,过不多时,师徒二人便討得两钵皆满。无生虽得了银钱却並不收入囊中,但见到有贫苦之人又尽数转施了。
师徒二人行至镇西,见到一家名叫“花月楼”的青楼外有一大群人堵在街道上,喧闹骚动不已。近前一瞧,但见七个手持棍棒的彪形大汉正与两个青衣男子斗得正紧。老鴇同一眾粉头在旁声势叫骂不止,围观之人都是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都道那两个青衣男子的不是。原来这两青衣男子企图白嫖跑路,那七个劲装大汉正是这家青楼的打手,故此斗在一起。
这七个打手棍来棒往,你攻我拦,配合得颇有章法,倒不是蛮拼乱打的庸手。两青衣男子赤手空拳,闪来避去,虽被压在下风,但却游刃有余,丝毫不显败跡。
师徒二人看得出这两个青衣男子的武功远在那七个青楼打手之上,而且他们身上都暗藏了兵刃,一旦迫得他们使了兵刃,那七个打手便万万不是其敌手了。
觉慧瞧这两青衣男子面**戾,情知不是善类,当下向无生道:“师父,我们要不要出手?”
无生目注战局若有所思,好似没有听见觉慧之言一般。
恰在这时,有人叫道:“何捕头来了!何捕头来了!”
围观之人往左街一瞧,果然见到十来个捕快急赶了过来,当下纷纷往两侧挤,让出一条路来。这两青衣男子见官府中人赶来自也慌了,其中那麻脸汉子道:“老赵,別客气了!风紧,扯呼!”说话间自衣袍內掣出一口明晃晃的短刀来,刷刷刷就是几刀快攻,跟著便削断三个打手的棍棒,又砍伤其中一人手臂。另一个鼠须汉子同时亮出了一对判官笔,点戳之际也隨即伤了两个打手。这二人反守为攻,骤然间便伤了三人,眾打手均是又惊又骇,攻势大挫。
围观百姓见了兵刃和血光顿时嚇得惊慌不已,纷纷躲避逃散,两青衣男子当即弃战趁乱钻入人群中逃了。
老鴇急向眾打手叫道:“你们七个白吃乾饭的,快追!快追!”
七个打手情知不是那二人的敌手,当下唯有咬牙硬著头皮追了上去。老鴇跟著迎上眾捕快,向那为首的捕头道:“何捕头,有两个无赖白嫖我的姑娘,还打伤我的人跑了。你快擒住他们,回头我让红芍免费陪你一晚。”
那何捕头听了这话,不自禁地向眾粉头中一个容顏姣好的女子望去,那女子正也向他望来,俏脸含羞一笑,微微欠身一礼。那何捕头也不说什么,当即率眾隨眾打手追赶了上去,转头之际又瞥了无生师徒二人一眼,但见无生相貌气度不俗,心头微感讶异,但他却没有停身下来问询。
老鴇此时也注意到了无生,略略打量了一番,嘻嘻笑道:“这位大师,请问你是来化缘的么?老娘閒钱是没有,剩饭也没有多余的,不过漂亮的姑娘却多得是!大师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就让姑娘们免费侍奉你如何?”
一个粉头隨即笑道:“小女子可好久没有接待过和尚了,大师年纪虽然大了些,不过看起来道貌岸然的样子,说不定还是个守身如玉的童子之身呢!谁要是接待了大师,可是要走一年的红运了呢!”眾粉头听了这话都跟著呵呵娇笑了起来。
觉慧急道:“诸位女施主,我师父乃是得道高僧,你们不得无礼!”
无生並不动怒,高声吟道:“阿弥陀佛!”佛音高亢,震人耳膜,慑人心魄。
眾女听了都是心头一寒,一时间愣在当场。
无生吟罢便带觉慧向著何捕头等人疾步赶去,一路寻到镇外西郊的荒野山林中,但见到那麻脸汉子与鼠须汉子已被眾捕快和眾打手联手围困,难以脱身了。
那何捕头一口单刀使得呼呼风生,又疾又猛,內力竟是不弱,他一人左攻右击,批亢捣虚,力压麻脸汉子与鼠须汉子二人,竟占了七成攻势。那麻脸汉子刀法虽也精妙,然其內力远逊於何捕头,却是能挡何捕头快刀之招,却难接何捕头快刀之威,勉力支撑,堪堪守住了门户。使判官笔的鼠须汉子更不敢当何捕头之威,闪来避去,游斗攻敌。余者几个捕快则是见隙而进,只起策应之功,而那七个青楼打手则在一旁掠阵,以防那麻脸汉子和鼠须汉子逃跑了。
无生但见公门中有此內家高手甚是欣慰,觉慧更是念佛道:“公门中有此能人实乃这一方百姓之福了!师父,看来今日不用我们出手,这两个凶人也难逃法网了。”
无生却道:“你去拦一下,让他们都住手。”
觉慧一愣,奇道:“师父,你要救这两个凶人?”
无生道:“去吧!为师自有道理。”
觉慧对师父敬若神明,心中虽有疑惑却不违拗,当即应道:“是。”一抖木棍飞纵上前,打入阵中。
觉慧乃是无生首徒,內外功夫均是造诣不凡,他一条木棒使將开来形若游龙,势若奔雷,何捕头与两青衣汉子与他木棒一交都是如重击铜铁一般,大感手掌震麻不已。
觉慧迫人而不伤人,不过五棒便將双方隔开,隨即收棒合十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且慢动手,贫僧恩师有话要说。”
无生已阔步走近,眾人都齐齐向他望了过去,惊异不已。何捕头早瞧出无生非同寻常,此时领教了觉慧的身手更不敢对无生有丝毫轻视之心,当即拱手道:“敢问这位大师是要大发慈悲之心,救这两个行凶作恶的歹人么?”
那麻脸汉子却识得无生,忙叫道:“无生大师,我们两个並没有犯杀人放火的罪过,求你大慈大悲,救救我们!”
何捕头一惊,当即恭恭敬敬地向无生拜道:“原来是衡山派无生大师,失敬,失敬!在下广昌县捕头何渊流,拜见无生大师!”
无生忙合十还礼,说道:“何施主多礼了!”
那鼠须汉子又忙道:“无生大师,只因我跟老齐前日手气坏输光了盘缠,欠了几顿酒钱而已,打算过些时候就还他们便了,又不是赖帐不给。他们这帮人便不依不饶,简直就是无礼之极,欺人太甚!”
一个青楼打手当即骂道:“呸!你们两个无赖还有脸恶人先告状!你们白吃白嫖就有理了?”
无生只向何捕头道:“何施主,他们俩除了欠些银钱之外还有其他罪过么?”
何渊流道:“大师可知他们的底细?这二人一个叫『催命判官』齐人福,一个叫『断魂刀』赵大有,他们两个虽未在我广昌县犯下什么人命大案,但是传闻他们在別的地方却是为祸不浅。大师今日若要维护他们俩,只怕是將来要害了更多的人。”
无生道:“据老僧所知这二人並非是穷凶极恶,无可救药之人,与其让世上少了两个恶人,不如多两个良人。何施主,老僧代他们付了欠钱,你可將这二人交给老僧度化么?”
那麻脸汉子齐人福当即道:“无生大师,只要你今日救齐某脱难,齐某愿意改邪归正!”
鼠须汉子赵大有也忙道:“大师,赵某也愿意改邪归正!”
无生道:“如此甚好!”向何渊流道:“何施主可愿成全老僧么?”
何渊流沉吟了一番才道:“他们俩既然没在我广昌县犯大案,在下自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遇到。只是此二人凶顽成性,真的值得大师这么做么?”
无生道:“惩人一时,度人万世!倘若他们俩从此回头向善再劝诫他人,如此感化不绝那便功德无量了,阿弥陀佛!”
何渊流道:“大师慈悲为怀,在下万分钦佩!但愿能如大师所愿吧!”
无生道:“多谢何施主!”向那七个青楼打手又道:“诸位施主,他们二人欠了你们多少银钱?”
眾打手见无生要替齐人福和赵大有付钱均是惊异不已,纷纷盯向觉慧肩上的褡褳,但见那褡褳胀鼓鼓,沉甸甸地,倒像是有不少钱財的光景。
为首那个打手便道:“他们两个在我们花月楼吃喝玩乐住了两天,不算打赏的钱,少说也得付咱们两百两银子才能罢休!”
齐人福惊怒道:“两百两?你当你们花月楼的女人都是黄花大闺女么?”
一个打手冷笑道:“要真是黄花大闺女,那就不是两百两银子的事了!没有两千两银子,你们俩休想脱身!”
一个胖脸人將手臂一抬,怒道:“还有你们砍伤我的手臂,须得再加十两银子的伤药钱。”他手臂上有一条长长的血痕,鲜血已浸湿衣袖,正是被齐人福短刀所伤。
齐人福叫道:“你们讹人,我不服!”
一个捕快听了这话,当即冷笑道:“你们这两个贼人干的讹人之事还少了?这会儿自己却反倒有脸叫屈了。”
无生却道:“无妨!觉慧,你取两百一十两银子交予他们便是。”
觉慧大是不情愿,但又无法违拗师命,只得取了两枚金锭和些许碎银交到那为首的打手手中,没好气地道:“给你,两百一十两银子,有多无少!”
觉慧给他这二枚金锭按市价,足可兑换到两百两纹银,外加那些碎银也凑足了十两之数。
一个打手笑道:“这年头当和尚都这么豪横吗?乾脆我也剃个光头当和尚去算了!”
其余人听了这话都不禁呵呵笑了起来,另一个打手道:“老大,你仔细瞧瞧那金子是不是真的,要是收了假的,回去可没法交差。”
那打手老大瞧了瞧那二枚金锭无假,说道:“无生大师乃是得道高僧,他怎么会撒谎骗人呢,在下信得过无生大师。”说罢又向无生大师和何渊流拱手为礼,说道:“多谢无生大师,多谢何捕头!”
无生道:“无无妨!诸位施主请自便。”
那打手老大又向无生与何渊流称了一声谢,然后率眾打手急急走了。
何渊流便向无生道:“无生大师此番要在白水镇久待么?何某想聆听大师讲经教诲。”
无生大师道:“老僧有要事在身,即刻便要启程他往了。若何捕头与佛有缘,定当有相逢之日。”
何渊流大感失望,说道:“就算不能与大师不期而遇,何某也会专程前往衡山拜謁大师,今日何某便不耽搁大师了,何某等也告辞了。”
无生道:“何施主请自便。”
何渊流一眾捕快方才转身,齐人福、赵大有二人隨即便向无生师徒二人千恩万谢,諂媚恭维。
觉慧沉声道:“空口说谢有什么用?你得还我们钱来!这些钱是我们用来救济苦难之人的,不是白白送与你们这些閒散之人做消遣用的!”
齐人福忙道:“是是是。齐某日后发了財,定当连本带利送到衡山宏光寺。”
无生却道:“那也不必如此。齐施主日后只要能稍动惻隱之心,慷慨解囊济人之急,救人之危,那便如同是还给老僧一般了。”
赵大有道:“无生大师慈悲为怀,赵大有拜服!只是大师不知想要怎么度化我们来著?赵某可不想出家当和尚。无生大师,赵某在此立誓自今日后便金盆洗手,退隱江湖,再也不干那没有本钱的勾当了成么?”
齐人福道:“在下也情愿封刀归隱,实在是……当不了和尚呀!”
无生道:“何施主说得不错。你二人凶顽成性,老僧可没有本事感化你们一心向禪,倘或你们能知难而退,本分守己,那便亦是功德无量了。”
齐人福惊疑不定,说道:“大师,那你想把我们怎么著?难不成你想……你想废了我们的武功?我们仇家甚多,倘若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那岂不是任由人宰割了?要是这样的话,你还不如乾脆杀了我们算了。”
赵大有道:“对啊!无生大师,你若废了我们的武功,我们生不如死,我们若是因此自尽或是死在仇家手上,那都是因大师你而死,那无生大师你便是犯戒杀生了!”
齐人福接口道:“正是!无生大师,你可是得道高僧,你若破戒杀生了,岂不是有损无生大师的美名?”
无生道:“两位施主勿惊。老僧一不度你们出家,二不废你们武功,只是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向你们打听,还望你们如实以告。”
齐人福更是惊疑,忙又问道:“不知大师有何事要问齐某?”
无生道:“你们二人想来也是受乌东海之邀,一同加害慕容八侠的吧?老僧想问问你们,现在情势如何了?”
齐赵二人听了这话大为释然,隨即神色又尷尬起来。赵大有垂头不语,齐人福红著脸道:“这个嘛……这个嘛……”
觉慧沉声道:“难道你们还想隱瞒不说吗?”
齐人福忙道:“在下绝无此意!大师,实不相瞒,我和赵大有並非是受乌东海之邀前来赴会的,我们只不过是听到消息赶去凑热闹的。就凭我们俩的本事,哪敢去害慕容八侠?只是没想到因为这件事引来了三阳教和混元教爭先抢人入教。大师你也是知道的,这些年三阳教和混元教一直爭斗不休,他们两教收人入教,那还不是找人去替他们送死么?好在后来他们两大教自己斗了起来,我们这才乘机脱身走了。这番侥倖逃脱了三阳教和混元教的魔爪,齐某哪还敢再跟著乌东海这帮人去闹?我和赵兄其实是溜之大吉,准备打道回府了。如今乌东海他们和慕容八侠斗得怎么样了,齐某著实是无从得知,实在让大师失望了。”
赵大有道:“大师,齐兄说的千真万確,我们现在是真的不知道他们的情况。”
无生微感失望,嘆道:“原来如此。”
齐人福道:“无生大师,实在对不住了!”
无生道:“无妨!既是如此,那老僧再去向別人打听了,总之绝不会让乌东海这些人伤了慕容八侠。两位,老僧也不相留了,你们也请自便吧。”
赵大有惊疑不定,问道:“大师,你当真肯放我们走吗?”
觉慧沉声道:“我师父说让你们走,你们就快走!可別忘记你们適才说过的话,不然再让师父和我逮著了,那可不能饶恕了。”
齐人福道:“是是是!多谢无生大师!在下一定谨记大师教诲,以后绝不敢再为非作歹了。在下若敢有半句虚言,那便叫赵某人天打五雷轰,死无……”说到这里时,但见无生已率觉慧转身飘然而去了,当下便改口小声啐道:“呸呸呸!大吉大利!”
赵大有长长吐了口气,嘆道:“今天若不是无生这老和尚突然冒出来多管閒事,咱哥儿俩险些阴沟里翻船折在何渊流这廝手上了,这廝到底是什么来路?武功恁的了得?”
齐人福道:“我也纳闷得紧呢!这么好的身手在江湖上何愁混不到风生水起?怎么会心甘情愿做这不入流的贱役?月奉不到二两银子,还不够咱们哥儿俩喝酒漱漱口呢,有什么用?”
赵大有道:“齐兄,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倘若无生走远了,何渊流那廝去而復返再来为难我们,岂不糟了?”
齐人福惊道:“对对对!咱们赶快离开这个鸟地方!”
两人当下急急往北寻路而逃,一口气赶了二十多里路,途经一条小溪流时方才停下来,奔到溪水边便捧水浇脸解热,接著又喝了一饱。
赵大有道:“齐兄,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难道你真打算打道回府,金盆洗手,不在江湖上混了?”
齐人福道:“笑话!我齐人福是这么容易就被嚇倒的人么?无生此番不过是听到咱们要去杀那慕容八狗而赶著去帮忙罢了,又不是天天在江湖上乱跑,有什么好怕的?三阳教和混元教他们也不过是想將乌东海、靳伯流、施楚南这些高手收入麾下而已,至於我们这些人,只怕他们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赵大有道:“齐兄说得是!我们武功虽然不如他们,却也有不如他们的好处,天塌下来有他们顶著,我们只管在下面乘凉就是了。就好比这次对付慕容八贼一样,我们根本无需出手,由得乌东海他们闹,我们只管跟著看热闹便了。”
齐人福道:“赵兄,话也不能这么说!慕容八狗一日不除,我们就一日不得安寧,能出一份力也是好的。如今无生老和尚远在衡阳都知道这件事了,只怕別的门派也有不少人知道了,倘若他们都赶去相助慕容八狗,那乌东海他们岂不是就凶险得紧了?乌东海他们要是全死了,那些名门正派的人无事可干,不得全都转头来对付咱们这些人了?所以我们现在得立即赶去將此事告诉乌东海,好叫他们有所防备,早做谋划。”
赵大有脸色一红,说道:“对对对!还是齐兄有见地!我就没想到这一点。不过,我们现在要找到乌东海他们也不容易,也只有先去江老道那里,问问他有没有乌东海的消息。”
齐人福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齐赵二人所说的江老道乃是建昌府新城县苍蓝山上的“白玄观”观主,名叫江纯阳。此人是个修炼采阴补阳,走火入魔的不良妖道,他那座白玄观自也同三阳教岳州分坛一般,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贼窝罢了。
二人主意既定,於是星夜兼程急急前往新城县,一路上少不得又做了些欺男戏女,顺手牵羊的齷齪事。这一日午时,二人便赶到白玄观所在的苍蓝山脚下,但见山高林密,景色清幽,上山的游人香客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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