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真心错付空自悲 孽海侠风
那吴妈跟著说道:“这是少主对钟姑娘的心意,钟姑娘安心在此享福养胎便是!”
钟雪微微欠身一礼,说道:“那便劳烦你们了!”
柳妈忙道:“钟姑娘是贵人,切莫如此,折煞老妇人了!”
袁妈正待附和,绿葵当即沉声道:“少囉嗦!钟姑娘已到,你们都准备妥当了吗?”
三个婆子甚是畏惧,忙齐声道:“都准备妥当了!”
绿葵道:“那还不快扶钟姑娘进去?”
吴妈和柳妈当即上前,一个搀钟雪左手,一个搀钟雪右手,小心翼翼地扶著钟雪进庄;袁妈则捲起钟雪裙摆牵著,生怕她绊倒。钟雪受宠若惊,心中大是不安,然而她稍有推拒,三个婆子便惶恐不已,唯恐有失,因此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院中布局精巧別致,房屋陈设富丽堂皇,一应俱全,在这荒野山林之中不啻如琼楼玉宇,钟雪想到与白玉凤成亲以后便是此间女主人,不免心动欢喜,遐想连连。来到一间暖阁里,三个婆子便扶钟雪往床上躺了,嘘寒问暖,甚是殷勤恭谨,唯恐照顾不周。
王马二人守在暖阁门外,並不多言,脸色冷峻坚毅,像是两尊门神。而绿葵则颐指气使,吩咐王武等五人行事,儼然是这山庄的主人一般,无人敢违拗於她,便是钟雪现在寄人篱下,也不得不忌惮她三分。
此后钟雪每日得三个婆子无微不至地照顾,日子倒是过得舒適,只是每每想起师门中人如何满天下地寻她时,心中总不免一痛,一时欢喜,一时忧愁,委实情难自已。
这般过了一月,白玉凤仍未前来与钟雪相聚,也未有只言片语传来,其间王武出谷採购过一次食材,一样没有白玉凤音讯。钟雪猜疑不定,不免坐立难安,度日如年,於是便让绿葵设法与白玉凤联繫。
然而绿葵这些日子以来也越来越倨傲拿大,渐渐从照顾钟雪变成了看管钟雪。钟雪饮食皆须得经她同意了才能吃得到,钟雪出房一步也须得经过她同意才行,虽然她以钟雪和腹中胎儿安危为由苦口婆心地劝阻,但也只差颐指气使地命令钟雪了。钟雪初始还能接受,渐渐地也心生怨懟。
这一日,钟雪实在按捺不住,冲绿葵大声道:“你不帮我给白大哥传信,我就自己去找!”
袁妈大吃一惊,忙劝道:“姑娘,你怀孕已快七月了,如何能长途跋涉地劳动?”
吴妈和柳妈也跟著附和劝说,钟雪沉声道:“我主意已定,你们谁都別想拦我!”
绿葵冷笑道:“没有我的同意,你休想走出这个庄子!”
钟雪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只不过是白大哥的一个婢女,我是白大哥什么人你不清楚吗?就凭你的身份只怕还管不著我!”
绿葵道:“你使性子胡闹,我便管得著你!万一要摔著绊著了,动了胎气伤了少主的孩子怎么办?”
钟雪厉声道:“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大小姐,我走路难道还会摔著?用不著你操心!”
绿葵冷笑道:“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原来是什么身份的人呀!你在这里像千金大小姐一样被我们伺候著,那就该心存感激,老实安分一些,乖乖地把少主的孩子生下来,別总是给我们添乱!”
钟雪怒道:“你说什么?白大哥是让你来当丫鬟照顾我的,不是让你来当主子辖制我的!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身份的人!”说著扬手便一巴掌打在绿葵脸上,顿时在她粉脸上留下五个血红的手指印,出手不可谓不重。
三个婆子顿时大吃一惊,嚇得慌忙往后退了一步,钟雪正自得意之时,冷不防绿葵一掌重重反摑过来,一个踉蹌便滚倒於地,撞著肚腹,顿时痛得她冷汗直冒,泪水滚滚而下。三个婆子正待上前搀扶钟雪,却遭绿葵喝退,钟雪缓一缓,咬牙道:“你敢打我?”
绿葵厉声道:“贱女人,我打的就是你这个淫荡的贱女人!你挺著个大肚子,上次还缠著少主顛鸞倒凤,干那不要脸的事,你说你贱不贱?淫不淫荡?”
钟雪闻言又羞又气,俏脸涨得通红,只恨无地缝可钻。
绿葵又道:“贱女人,你仔细听著,只有我才配侍奉少主,也只有我才配得到少主的爱,你们这些贱女人不过是少主一时兴起的玩物罢了!你还真以为自己在少主心中很重要吗?”
钟雪怒道:“你骗人!白大哥不是这样的人!你敢这样对我,白大哥不会轻饶你的!”
绿葵哈哈冷笑道:“你这个蠢女人到现在还不醒悟吗?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吧,少主以前只是看不惯你那师弟爱你像个宝贝似的,所以少主才略施小计將你从他手里抢了过来,只是为了气他!那日我们遭人袭击中毒和少主抢解药受伤的事,都是我们安排人给你演的一齣戏罢了!还有你师弟醉酒进青楼嫖妓也是我们安排的,若不是你这贱女人贪慕少主的人才和家世,又岂会稀里糊涂的中我们的计?”
钟雪急道:“你胡说!你是在嫉恨我!”
绿葵道:“少主要真在意你的话,他怎么这么久了也不来看你?又为什么一句话都没有带给你?”
钟雪道:“白大哥一定给我传信了,是你偷偷藏起来了对不对?”
绿葵呵呵冷笑道:“真是一个蠢女人!少主將来是要主宰天下的人,他哪有空理会你?更不会让你坏了他的名誉。你生下孩儿以后便在这里颐养天年吧!至於华山派那边,少主自然会设计,让他们以为你已经死无全尸!钟雪,从你到这山庄那一刻起,你便是个活死人了!你若不肯老实安分的,我只有让你成为真正的死人,以绝后患!”
钟雪大声道:“你骗人!白大哥不会这样对我的!”
绿葵冷冷地道:“你既然此时还在做美梦,那我便让你清醒清醒!”接著又左右开弓,重重打了钟雪两巴掌。
钟雪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又痛又屈,泪珠不自禁地簌簌直流,强忍著不哭,只是恨恨地瞪视著绿葵。
绿葵道:“你这贱女人还真是贱,老老实实地被我们伺候著不好么?现在既然撕破脸了,那你以后就別再想有好日子过!”转头向三个婆子沉声道:“以后打扫庭院和屋子这种活全让她干,每天不把整个庄子打扫一遍就不许给她饭吃!”
吴妈道:“绿小姐,她怀著身孕,这只怕不好吧?”
绿葵厉声道:“有什么不好?这里现在是我说了算!你敢抗命不遵吗?还不赶紧带她去干活?”
三个婆子不敢违拗,当下一起去扶钟雪。钟雪不便动武,根本奈何不得绿葵,眼下唯有忍气吞声,先保全自己和孩子,以待白玉凤到来。然而绿葵所作所为皆是白玉凤授意,钟雪忍辱负重又等了一月,根本等不到白玉凤前来。
钟雪怀胎近八月,行动已颇为不便,委实不堪承受每日打扫整个庄院之苦,而且还要忍受绿葵冷嘲热讽,百般羞辱,不觉渐渐心灰意冷,对绿葵之言也信了八九分。
这一日,王马二人罕见一起出谷採购食材,钟雪心中一凛,脱身逃命之念油然而生,打定主意:“我绝不能这样被他们关在这里一辈子!我要去见我师父和师弟,告诉他们我还活著,我还要去找白玉凤,当面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到了晚间,绿葵回房吐纳练功,吴妈和柳妈忙完活计也早早歇息了,袁妈则与钟雪同住一屋看护。钟雪酝酿已久,见时机成熟,当下悄悄拿剪刀忍痛在左大腿內侧扎出一个口子,鲜血隨即汩汩而出,顺著左腿往地下直流,做出体內出血之状,然后托著肚腹向袁妈哀叫道:“袁妈……我……哎哟……”
袁妈闻言忙近前查看,见状不禁骇然失色,惊道:“不好!钟姑娘,你莫不是动了胎气,要早產了?”
钟雪急道:“我不知道!我那里很痛,你快看看!”
袁妈不虞有假,急忙掀起钟雪衣裙探头进去细瞧,钟雪当即一掌切在她后颈,一声没吭出来便即昏倒於地。这袁妈並非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妇人,並且还颇有造诣,钟雪这两月来早已见识过,自忖不是她敌手,此时一招得手,不禁大鬆一口气,草草止血包扎好大腿的伤口,急急收拾了一包细软便走,悄悄自后院逃出庄子。所幸钟雪大腹便便,绿葵未曾严加防范,因此並未察觉。
出了庄子以后,钟雪不敢走大路,生怕绿葵和三个婆子来追跑不过她们,当下往右奔入山林之中。幸得这夜月明星稀,山林中虽然昏暗模糊,但她耳聪目明,勉强可辨,当下拾起一根木棍做杖,倒也奔行无碍。只是她猛然奔走一阵便觉腹中隱隱作痛,清楚地感觉到胎儿在內动弹,只得停下歇息,稍稍一缓,又咬牙撑著继续疾走。
这般走走停停,穿过了两片林子,前方山影重重,根本看不到半点灯火人烟。钟雪此时腹中越来越痛,又见急切间走不出山林,於是寻到一道石坎下避风歇息,打算天亮再走。
荒野山林夤夜诡异森森,风吹草动犹如群魔乱舞,群虫幽鸣好似百鬼夜啼,然而钟雪却丝毫不惧,她所惧者乃是绿葵等人。在她看来,人心之险恶,远比鬼怪可怕!
钟雪抚著隆起的肚腹,思绪不寧,她虽然没有见到白玉凤,听他亲口证实,但是事实已不由不得她不信了,只是还有一丝不甘心罢了,因此她对腹中的即將诞生孩儿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不知该爱还是该恨。想了良久,委实情难自已,不知不觉便昏睡了过去。
次日破晓,天光才放,钟雪便猛然从睡梦惊醒过来,瞧了瞧林中情形,然后又急急攀上一座山头四下眺望,极目所至,群峦叠嶂,皆是深山老林,实不知身在何处。想到绿葵此时必然已发现自己逃走了,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辨明方向,以木棍拨草开路,往北疾走。
停停歇歇走到午后,翻过了三座山头,前路仍然还有大山挡道,钟雪心中忧急不已,实不知何时才能走出这片山林。此时她疲惫不堪,口乾舌燥,腹中也飢火中烧,正巧见到林中一棵不知名的树上结了许多鸡蛋般大小的果子,红彤彤的像是野柿子一般。
钟雪当下摘了一枚,擦拭乾净尝了一口,入口先苦后甜,舌底生津,勉强食得,当下飢不择食,一口气吃了四枚方罢。而后赶了一阵路,腹中隱隱作痛,渐渐加剧,犹如刀绞,痛得她冷汗直冒,倒在地上便即抽搐哀嚎起来。紧接著,她头脑发昏,口里直冒白沫,心中惊惧,情知那野果有毒,慌忙猛击喉咙,强行呕了许多出来。挣扎良久,腹中痛楚大减,但她人也隨之虚脱昏死了过去。
待到钟雪醒来之时,只见红日初升,竟已是第二日清晨了,此时她中毒之状已消,但是头重脚轻,甚是虚弱,不禁大感侥倖,心道:“看来我命不该绝,竟然挺过那野果之毒活了下来!”转念又忖道:“如果白玉凤果真自始至终都是骗我的话,我……必將他碎尸万段!”
钟雪心中復仇之念一起,当下咬牙鼓气,凭著一股狠劲握住木棍做杖,一手托著肚腹,寻路往北蹣跚而行。爬坡下坎走了半个多时辰,已是累得她气喘吁吁,热汗直冒,前路山势连绵不见尽头,而且腹中又隱隱有坠痛之感,奋力爬上一道高坡时,不觉头昏眼花,双腿一软便往前栽倒,翻翻滚滚,跌下十多丈长的斜坡。
钟雪不住哀呼,最后猛然摔落坡底,震得腹中剧痛,不禁撕心裂肺地惨呼了出来。缓得一阵后,一看腿间不觉大吃一惊,只见鲜血汩汩,流了一大滩。钟雪情知摔到腹中孩儿了,顿时嚇得六神无主,挥泪大哭起来,叫道:“师父、师弟,你们快来救救我!师父、师弟……”
正值绝望之际,钟雪自然而然想到与自己最亲近之人,然而这些人不知她行踪,如何能赶来救她?钟雪初经此事,虽然无人教导,但她此时已明显感觉到腹中胎儿下坠,明白自己动了胎气將要早產,当下积攒了些力气之后便使劲分娩。但她两日未曾进食,又中毒侥倖捡回一条命,已然虚弱至极,纵使她拼尽全力也將孩子生不出来。
然而钟雪求生毅力超人,並没有丝毫放弃的念头,她绝不愿这般无声无息地死在此地,一定要回到华山告诉师父和师弟她还活著,而且她还要报仇!绝不能轻易地放过白玉凤这个人面兽心的负心汉!
钟雪一想到白玉凤顿时怒火中烧,仰天厉声嘶叫道:“白玉凤,我恨你!我恨你!啊……”叫声中,伴隨著復仇的狠劲,她竟奇蹟般地將孩儿生了出来。但此时她全身也被汗水浸湿,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再也无力动弹。
过得良久,钟雪方才缓过气过来,猛然想到自己刚生出的孩儿,一直未曾哭过一声,心中不禁大感诧异,细细一瞧,產下的竟然是一个死胎。原来钟雪先前吃的毒野果虽未將她毒死,但却毒死了腹中的胎儿。
钟雪嚇得慌忙蹬腿往后退避,惊魂稍定后,不禁伤心欲绝,虽然她此时恨极了白玉凤,但孩子毕竟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大哭了一场后,钟雪咬断脐带,挖个小坑將孩儿埋葬了,懺悔祷告了一番,杵著木棍,拖著疲弱不堪的身躯,一步一步往北走去,血水也隨之流了一路。
强撑著爬上一座山头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只见远山脚下炊烟缕缕,乃是一个近百户人家的大山村,四下里阡陌纵横,田里麦苗油绿,正有不少人在劳作。钟雪见终於走出了荒山,心中喜不自禁,求生之念更甚,当下凝聚气力下山,但见山坡又斜又长,索性一屁股坐倒,滑下山坡,最后翻翻滚滚地摔到山底下。
虽然摔得不甚重,然而钟雪此时也感觉不到疼痛了,全凭顽强的意念在坚持,竭尽全力爬到一处农田里后便瘫软在地,再也无力起身,远处虽有人在田里劳作,但是她却没有气力喊出一声“救命”。到了此时,钟雪心中反倒坦然释怀了,心想我已经尽力,是死是活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当下不再挣扎,闭眼就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