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本草有灵偃苗罔存 孽海侠风
张青城道:“是你冤枉我了,所以我才这么著急想要辩白的。”
玲瓏不愿与张青城多做爭辩,只嘆道:“罢了。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张青城眼望四周山峦,说道:“那我们在哪里安家才好?又不能和师祖他们住得太近了。”
玲瓏道:“我们既然要长住那自然要住到村里与他们融入到一起,住在山里岂不被他们当成怪人了?这样传將出去以后,反倒容易让王师叔捕风捉影寻过来。”
张青城道:“这倒也是。好在我们还有八十多两银子,那我们在村里买处房子,再买几亩地应该不成问题。以后我耕你织,閒暇时再修道练功也挺不错。”
玲瓏道:“嗯。不过我们远来安家,村里的人肯定会有疑问,我们就说我们是……”
张青城接口道:“是夫妻吧!”
玲瓏急道:“不可以!这怎么行?”
张青城道:“你肤白如雪,美若天仙,我们说是兄妹得有人相信才行呀。要说我们是师徒那就更没人相信了,谁会相信我一个大男子会拜一个小姑娘为师?这样反倒让人觉得是稀奇事传来传去的,万一传到王师叔祖耳朵里,她一猜不就知道是我们了吗?”
玲瓏低头沉吟不决,张青城忙又道:“我们又不是真做夫妻怕什么?有人在的时候我们就装作是夫妻,就我们俩的时候就还是……师徒嘛。”
玲瓏別无他法,只得应道:“那就暂且这样吧。”
张青城暗自欢喜不已,当下同玲瓏走进村寨中,语言不通,唯有连比带划方才寻到保长家。保长年近五十,气度儒雅,果然深諳官话。张青城表明来意,谎称和玲瓏是父母不同意,私奔出逃的小情侣,最后递上八十两银子。
保长见了银子自然心动,但一想到官司责任又不免顾忌良多,张青城忙道:“保长大叔放心,我们老家在南方,父母绝对找不到这里来的。”
保长神色稍缓,但仍然还有疑虑,因此沉吟不决,张青城又道:“保长大叔,我妻子曾拜神医为师,医术高明,以后可以不要钱给村寨中的百姓治病。”
保长闻言大为动容,忙又上下打量了玲瓏一番,问道:“此言当真?”
张青城道:“我们要在这里安家落户常住下去,怎么敢说这话骗你?”
保长喜道:“如此甚好!扎西佳的儿子得了怪病,你们稍待,我现在就去带他们过来看看。”边说边走,丟下玲瓏和张青城急急去了。
玲瓏脸色涨得通红,隨即斥道:“你张口就来,现在可好了,我懂这点皮毛哪里能给人看病?”
张青城道:“你內力高强,可以通经活络,难道还不能治病?”
玲瓏道:“內力是可以疏通气血,打通经脉,但也不能包治百病呀!”
张青城道:“你不是精通医理么?这还不能行医治病当大夫吗?”
玲瓏没好气地道:“你懂什么!那些行医治病的大夫都是跟著师父一起行医治病多年,有了经验才敢独自行医的。我只看了几本医书,哪里就敢行医治病了?我难道要看著医书给病人开方下药吗?病情千变万化,万一治死人了怎么办?”
张青城顿时慌了神,忙道:“可我话已说出口,也没法收回来了。要不……要不我们赶紧悄悄离开这里。”
玲瓏无法可施,当即便同张青城不告而別。刚出客厅,便见保长领著一对中年夫妇急急赶来,那妇人怀中抱著一个年约八岁的孩童,满脸忧伤之色。大门口还拥堵了不少好奇之人,只是不敢轻易入內。玲瓏见状心中暗嘆,转头又白了张青城一眼。
保长带那夫妇赶上前,向玲瓏道:“女神医,你快救救这个可怜的孩子吧!”
男人正是扎西佳,他妻子叫德吉玛,夫妇二人当下也忙不迭地央求玲瓏。玲瓏虽听不懂他们的言语,但他们情激真切,爱子之心令人动容。
到了此时,玲瓏无路可退,唯有硬著头皮一试,但见那小儿睡眼朦朧,脸色苍白,形容甚是削瘦,显然患病已久。当下探了小儿脉搏,六脉沉细欲绝,尺部隱现躁动之象,当属肾阳衰微,阴盛格阳,虚阳浮越於上;脾失温煦,寒凝中焦。
玲瓏接著通过保长向扎西佳夫妇问清小儿饮食情况,確信自己诊断无误,心中稍定,於是思索治疗之法。
扎西佳夫妇见玲瓏神色缓和,喜不自胜,忙问可否治癒。玲瓏不语,当下以真力为银针刺入足三里、关元、气海三穴,小儿隨即精神一振,开口唤了父母一声。
保长等人不明所以,只见玲瓏手指点了三下,小儿生机陡现,无不又惊又奇,疑为天人。扎西佳夫妇只觉遇到了救星,不住行礼央求玲瓏救治儿子。
保长此时也对玲瓏去了疑心,当下带几人到里屋安置好小儿,请玲瓏开方下药。玲瓏於是遵“伤寒论”经方,以“四逆汤”温补元阳以祛沉寒,回阳通脉以復生机。
扎西佳夫妇不识得汉字,保长当下吩咐儿子罗布达去按方抓药。玲瓏而后再以真力刺小儿关元、百会、中脘、膻中、涌泉、三阴交、大椎八穴固本通阳,醒神归根。
过得一阵,小儿脸上恢復了一丝血色,双眼也有了些许神采,眾人尽皆大喜。玲瓏心中更是宽慰不少,对自己的医术也有了几分信心。
半个时辰后,罗布达便按方煎药送来,张青城大感惊奇,问道:“这里这么偏僻,你们怎么这么快就抓药煎好了?”
保长道:“两位有所不知,我们村里原本有一位村医,只因他去年採药掉下山崖不幸罹难了,所以寨里人得病没人医治,但是他的药房还在,诸般药材还算齐全。”
张青城嘆道:“原来如此。”
玲瓏接过药汤,试了试药温和口感,然后亲自餵小儿服药,小儿懂事乖巧,求生意念甚强,未作丝毫抗拒。
服过药后,小儿心中渐感舒適,安然入睡。天色渐暗,玲瓏便让保长请扎西佳夫妇回家等候,保长当下便为玲瓏和张青城安排食宿,礼敬有加。
玲瓏毕竟首次行医治病,心中难免忐忑不安,彻夜守在小儿床边,每隔四个时辰便以真力刺穴,为小儿唤醒生机。
张青城见玲瓏愁眉不展,似乎並没有十分把握,於是笑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万一治不好,我们不是还有最后一计么?”
玲瓏奇道:“什么最后一计?”
张青城笑道:“三十六计走为上呀!我们悄悄走了就是,反正他们也不认识我们。”
玲瓏闻言也不禁地抿嘴一笑,张青城隨即叫道:“你又笑了,这样才对嘛!”
玲瓏强自镇定下来,正色道:“张青城,你以后不许再逗我笑了!”
张青城道:“让你开心还不好吗?你以前整天板著脸难道很好看吗?”
玲瓏轻斥道:“你现在还有心思说笑吗?”转头望著小儿忧心不已。
张青城神色肃然,合十祷告:“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和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你们一定要保佑这孩子快点好起来呀!不然我们这次就丟大脸了!”
玲瓏道:“丟脸事小,出了人命事大!”
张青城脸色一红,说道:“是是是。”
次日一早,小儿悠悠醒来,气色大佳,见了扎西佳夫妇便称腹中飢饿。
保长大喜道:“想吃饭病就能好!姑娘可真是神医呀!”
玲瓏道:“神医不敢当,我也是按照医书开方,你们不怪我鲁莽便好。”
扎西佳夫妇拜谢过玲瓏后,便回家取来虫草马奶汤餵小儿。
玲瓏忙道:“孩子病体方苏,脾胃尚虚,虚不受补,先给他吃些白粥为好。”
保长深觉有理,当下命媳妇在自己厨房熬了米粥,小儿喝了米粥后,气色更佳,已现康復之象。
玲瓏按四逆汤给小儿连服四日厥回脉起,虽脱阴阳离决之危,但是依旧脾肾阳虚,当下再遵“伤寒论”以“理中汤”温中健脾,益气活血。
这般又过了五日,小儿饮食愈佳,渐能下地行走,自是无有大碍了。扎西佳夫妇感激不提,保长喜不自胜,当下便承诺为玲瓏和张青城在此安家落户,並欲为二人安排一处大院作家宅。
玲瓏便道:“你不是说寨里前任大夫的药堂还在吗?我们就去那里住,这样也方便些。”
保长道:“毕竟是死过人的房子,你们汉人不忌讳么?”
张青城道:“我们医者治病救人,本就是跟阎王老爷抢人,还忌讳什么鬼神?再说大夫生前救人活命,死了还会害人吗?”
保长脸色一红,连声称是,隨后引著玲瓏和张青城来到寨子北面一个小院前,三间房屋,篱笆围绕,颇有几分汉人建筑风格。
玲瓏进院一瞧,两间小房一为厨房,一为臥房,另外最大则是药房,除了比较珍稀药材之外,寻常治病所用药材俱全。除此之外,还有黄帝內经、难经、针灸甲乙经、神农本草经、伤寒论、千金要方、金匱要略等医道典籍。
玲瓏如获至宝,欢喜不禁,当下说道:“这里很好,多谢保长大叔。”
保长笑道:“玲瓏姑娘喜欢便好,有什么需要但讲无妨。”隨后率眾告辞而去。
张青城道:“看来这个大夫多半是个汉人,而且医术还很高明,不然不会有这么多医书。”
玲瓏深以为然,瞧了一阵药材,有些已经受潮发霉,恰好这日和风微醺,於是便让张青城拿到屋外吹晒。
当晚张青城早早铺好为玲瓏铺好床铺,玲瓏却欲在药房就寢,说道:“现在有三间房子,我们为何还要同睡一屋?”
张青城道:“我们现在扮的是夫妻,倘若分房而睡,天长日久难免会被保长他们瞧出端倪。乡下妇人最喜欢无中生有,扑风捉影地议论別人家的家事,万一要是被她们抓住把柄了,还不知道暗地里会怎么胡思乱想地说我们俩呢!”
玲瓏大感忌惮,因此並不反对,依旧与张青城同睡一房,但是她始终以严师自居,张青城始终不敢逾越鸿沟。饶是如此,张青城也心满意足,甘愿这般一直守护著玲瓏。
自治癒扎西佳儿子之病后,玲瓏信心大增,每日在药房看书钻研医道,务求精益求精,不敢有丝毫懈怠,张青城则负责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寨子中有人生病,玲瓏诊断如神,按方抓药,再辅以內功通经活络、疏导气血,无不药到病除,妙手回春。
玲瓏虽不收取银钱,但是人们病癒以后皆以粮食相赠,二人因此衣食无忧,閒暇时仍能习武练功。
冬去春来,倏忽三月。大地回暖,万物復甦。此前大夫所遗药材几將告罄,玲瓏便让张青城进山採药补充,採摘不到的便让保长进城採购。
这一日,寨中卓玛的表兄央金带著病重的女儿央金卓玛,慕名前来寻玲瓏看病。
玲瓏望闻问切后,诊断为痰热壅肺之症,以“苇茎汤”佐以鱼腥草清肺化痰,逐瘀排脓。岂料央金卓玛卓玛连服三剂后病情仅只暂趋稳定,但並无多大起色,玲瓏大感惊异,“苇茎汤”源自“千金要方”,经久验证,自是无可置疑。她根据自己所学又加入鱼腥草清热解毒,消痈排脓,按理该更王道才对,怎么反倒没有药效了呢?
沉思一阵,玲瓏不得其解,只得去掉鱼腥草,再“苇茎汤”原方给央金卓玛连服两剂,然而病情依旧没有好转的跡象。
玲瓏毕竟行医不久,首次遇到这种情况不免心虚多疑,於是再次诊断了央金卓玛的病症,又查阅“伤寒论”、“千金要方”等典籍寻找答案,得出“苇茎汤”確是无可挑剔的良方,自己加入鱼腥草又正中肯綮,明明对症下药,偏偏却事与愿违。
张青城自是指望不上,玲瓏只恨没有良师指点,大感无助,忧急不安。最后只得细辨每一味药材,亲自试药,一试到苇茎便察觉不对。“名医別录”上记载苇茎性寒而味甘,然而手中苇茎甘则甘之,但是浮於表而淡於里,有存表失真之象。
玲瓏查明此节,心中稍定,问张青城道:“你这苇茎在哪里采的?”
张青城道:“在桑巴家马圈后的粪坑边采的。难道不对吗?不可能吧!这芦苇我还会认错?”
玲瓏当即便让张青城带路,赶到桑巴那马圈后一瞧,只见十几株芦苇茎壮叶茂,足有两丈来高,比之寻常芦苇高了不少,心中顿时恍然明悟,不禁释然一笑。
张青城忙道:“你想到了什么,这般开心?”
玲瓏却微笑道:“先不告诉你。”
张青城笑道:“好啊!玲儿,你现在居然也学会卖关子了。”
玲瓏当下赶到山下湖泊边亲自摘下一根野生芦苇入药,央金卓玛服药三剂后病情大缓,眾人尽皆惊异不解。
张青城问道:“同样都是苇茎,为何在湖泊边采才能治病?”
玲瓏道:“桑巴家马圈旁的芦苇因马粪而肥,其中药性也弱了许多。湖泊边的芦苇乃是自然生长,吸收天地灵气,经多年寒暑淬炼,其中蕴含的药性岂是桑巴家马圈后的芦苇可比?苇茎又是“苇茎汤”的主药,药力不足,自然不能治癒央金卓玛的病。”
张青城恍然大悟,不禁嘆道:“我还以为是古人的方子不对呢,原来是我们的药材出了问题!玲儿,你真不愧是个神童!换作是我,只怕一辈子都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玄机!”
保长惊嘆不已,向卓玛等人说明情况后,眾人无不惊佩玲瓏之聪慧,讚不绝口。张青城更以玲瓏为傲,又爱又敬,呵护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