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4章:金凤归巢(四)  苍茫问道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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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思源突发急病的消息,如同一颗冷水坠入滚油,瞬间炸开了。苍振业一家几乎是跑著衝过来的。苍厚德在苍守正的搀扶下,拄著拐杖,颤巍巍地挪到了院门口。苍建国、苍孝仁和陈贤妃也紧隨其后,脸上写满了惊愕。小小的院门前,迅速被闻讯赶来的苍家老小围得水泄不通。

几乎同时,王振坤也带著王有福等几个村干部匆匆赶到。他听闻苍柳青一家要离开,立刻意识到这是最后“表现”的机会,也是送走这尊“大佛”的当口。他连忙吩咐手下以最快速度叫来了村里的拖拉机。此刻,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粗暴地撕裂了溪桥村的寧静,稳稳停在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苍远志和柳文绣已將最简单的行囊收拾好。柳文绣红著眼眶,手里紧紧攥著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胳膊下还夹著军用水壶。她不顾秦皓的婉拒,近乎执拗地將包袱和热水壶塞进了拖拉机车斗的角落。

秦皓抱著被厚毯子严密裹住、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小脸的秦思源,匆匆走向拖拉机。孩子的身体软绵绵地瘫在父亲怀里,眉头痛苦地紧锁,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呻吟。

“爸!妈!”苍柳青的声音撕裂在寒风里。她鬆开行李,猛地转身,死死抱住苍远志。父亲单薄的身子在她怀中剧烈一颤,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中缠绕著她的腿,像一面残破却倔强扬起的旗。她能感到父亲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了她一下,力道大得硌人,又触电般鬆开,仿佛多一瞬贪恋,那苦苦维持的防线便会全线崩溃。

她又紧紧箍住母亲柳文绣。柳文绣再也撑不住,积压了一整晚的悲慟如山洪暴发,她失声痛哭,十指几乎要掐进女儿的后背:“我的青儿……我的心肝……一定要照顾好孩子!一定啊!別惦记我们……”

“妈……我会的……对不起……”苍柳青的眼泪汹涌而出,与母亲的滚烫地淌在一处。

“够了!上车!”苍远志的拐杖如同惊雷砸地,嘶哑的吼声劈开哭声。他握著拐杖的手青筋暴突,指节惨白,那条独腿的肌肉紧绷,微微战慄,像一张拉到极限、嗡鸣作响的弓。

王振坤適时地挤上前来,脸上堆满了感同身受的忧虑:“柳青同志,秦皓同志,车备好了,快上车!孩子这病耽误不得!李师傅,稳著点开,但速度要保证,直接送到县医院急诊科!路上有啥情况,隨时吭声!”他一边说著,一边挥手示意围拢的人群让开一条通道。

苍柳青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父母。父亲拄著拐,像一尊风化的石雕;母亲被四婶苏玉梅紧紧搀扶著,脸埋在围巾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著。巨大的、近乎绝望的悲慟淹没了她。她猛地转身,几乎是扑进了拖拉机车斗,將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儿子烧得通红的额头上,泪水瞬间濡湿了孩子的鬢髮和衣领。车斗里冰冷的铁皮硌著她的膝盖,远处老槐树光禿的枝椏在车灯照射下,如同张开的、乾枯的臂膀,又像是无数道划破夜空的黑色裂痕。

秦皓將儿子小心地安顿在铺了被褥的车斗一角,自己也跨坐上去。看到妻子无声的剧烈抽泣和岳母崩溃的痛哭,他心中那丝因坚持己见而生的愧疚悄然滋长,但当他触摸到儿子依旧滚烫的皮肤,听到那细弱的呻吟时,所有其他的情绪都被一种更强大的、名为父亲的责任压了下去。他必须带儿子去最安全的地方。这念头坚硬如铁。

就在这时,驾驶座上的李师傅重重踩下了油门。

“突、突、突——”拖拉机的引擎如同猛兽甦醒般,爆发出更响的怒吼……

“大家都让开!车要走了!注意安全!”王振坤扯著嗓子喊。

“青儿——路上小心啊——”

“姐——姐夫,一路平安——”

“思源——宝贝,快点好起来——”

“柳青——安顿好了给家里捎个信——”

亲人们带著哭腔的、七嘴八舌的呼喊,瞬间被拖拉机启动时剧烈的轰鸣所吞没。

苍天赐一直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冬里倔强生根的幼松。他的目光死死追隨著那辆在土路上顛簸前行的拖拉机,直到它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村口拐弯处扬起的尘烟里。刚才那混乱而充满悲伤的一幕,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心坎上。

他看到了表弟秦思源蜡黄的小脸和紧闭的双眼,听到了那痛苦的呻吟——那是生病的脆弱,是身不由己的苦楚。他想起了自己练功受伤时,那钻心的疼和行动不便的憋屈。原来,无论是城里锦衣玉食的小少爷,还是乡下泥里打滚的野小子,病痛袭来时,都是一样的无助。师父说得对,“病邪如匪,破门而入,不问贵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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