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金凤归巢(三) 苍茫问道
喧囂终於落定,苍柳青带著一家三口回到父母家中时,堂屋火塘里的炭火正烧得旺,映得满屋暖融融的。隔壁灶屋的桌上,早已摆好了碗筷。
晚饭是在火塘边和灶屋支开的旧桌上进行的。大碗的土猪肉燉粉条,油汪汪的炒腊肉,自家磨的豆腐,地里刚拔的霜打过的青菜……食材质朴,却散发著勾人食慾的浓香。
秦思源一直蔫蔫的,晚饭时也没什么胃口,只勉强扒拉了几口白饭,对那油亮的腊肉碰也不碰。当柳文绣心疼地夹了一大块燉得软烂的土猪肉要放到他碗里时,他几乎是触电般猛地挪开饭碗,那块肉“啪嗒”掉在桌上。
“思源!”苍柳青低声呵斥,脸上有些掛不住,“怎么这么没礼貌?快给外婆道歉!”
秦思源梗著脖子,小脸因为不適而皱成一团,声音带著哭腔和执拗:“油腻腻的,看著就难受……我不想吃。奶奶说过,別人用过的筷子夹菜,不卫生……”
“你!”苍柳青气结,但看著儿子苍白的小脸,责备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何尝不知道,孩子这不单单是挑食,而是对陌生环境、陌生食物从身体到心理的全方位排斥。
秦皓放下筷子,眉头微蹙:“好了柳青,孩子本来就不舒服,肠胃弱,吃不得太油腻。他从小在城里长大,饮食精细,突然换成这么厚重的乡下饭菜,不適应很正常。”他又转向满脸尷尬与心疼的柳文绣,解释道,“妈,您別往心里去。孩子小,不適应,不是针对您。这水土不服,最怕乱吃东西。”
“没事!没事!”柳文绣连忙把那块肉夹回自己碗里,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的尷尬,“柳青,秦皓说得对。思源身子金贵,没受过咱这粗茶淡饭的打磨,是外婆考虑不周。”她努力挤出笑容,对秦思源柔声道,“思源乖,不想吃肉就不吃。告诉外婆,想吃什么?喝点米汤好不好?外婆给你熬得烂烂的,放一点点糖?”
“嗯……”秦思源低低应了一声,又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苍远志见状,哈哈一笑,那笑声刻意放得洪亮,试图驱散饭桌上微妙的凝滯:“瞧瞧,我这外孙,性子直,像他姥爷我!不想吃就是不想吃,好!咱不强迫孩子。柳青啊,快给孩子盛碗热米汤,暖暖胃。”他挥动著筷子,招呼著秦皓,“秦皓,別光看著,这腊肉是咱家自己熏的,你尝尝,跟城里的味道不一样!”
秦皓礼貌性地夹了一小片,放入口中,点了点头:“嗯,味道很独特,有烟火气。”
这顿饭,便在一种看似热络实则各自小心翼翼的氛围中结束了。苍柳青食不知味,她看到母亲几乎没动筷子,只是不停地悄悄瞟著外孙;父亲则大声说话,用力咀嚼,仿佛要用这份“香甜”来证明什么,又或者,只是为了掩盖某种无声的失落。
苍柳青正想起身收拾碗筷,一只粗糙而温暖的大手却轻轻按在了她的肩上。苍远志不知何时已拄著拐站到了她身后,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丫头,坐著,陪秦皓说说话,这一路累坏了,好好歇著。这点碗筷,爹和你妈来。”说完,他转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女儿的柳文绣,“文绣,別傻看著闺女了,来,搭把手。让孩子们鬆快鬆快。”
“哎,好,好。”柳文绣连忙应声,起身时,衣袖不经意地擦过眼角。
她一直安静地坐在苍远志身边,脸上带著温婉的笑意。灯光映照下,她穿著一件乾净整洁的深蓝色斜襟棉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鬢角已见明显的银丝。岁月的风霜在她清秀的脸庞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尤其是眼角和嘴角,那是常年操劳和曾经苦难留下的印记。然而,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沉静与温和,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轮廓。
苍远志拄著拐站起身就要收拾碗筷,柳文绣笑著说:“老头子,你也坐著歇歇吧,平时老听你念叼青儿,如今青儿回来了,还不多跟她嘮嘮嗑。”
“不急,不急,女儿女婿外孙都累了一天了,让他们早点休息。要不,这碗筷我来收拾,你带他们去休息。”
父母恩爱的这一幕让苍柳青的心中泛起阵阵涟漪。当年母亲带著年幼的她,顶著“克夫”的污名和被全村单身男人覬覦的压力,是继父苍远志,这个断了腿却有著铁一般脊樑的男人,毅然扯下徽章,放弃了即將到手的公社书记的前程,用一双木匠的手,给了她们母女一个遮风避雨的家。
他待她如亲生,甚至为了把全部的爱和有限的资源都给她,坚决不再要自己的孩子。苍柳青至今记得,小时候有次生病,继父守了她整整三天三夜,熬红了眼;记得他省下口粮给她买小人书,自己却饿得浮肿;记得他粗糙的大手笨拙地给她扎辫子,扎得歪歪扭扭,却笑得那么满足……这份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的父女亲情支撑著她走出了溪桥,走到了今天。而母亲和继父之间,没有轰轰烈烈,只有这经年累月的相扶相持,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动作,便诉尽了相守一生的忠贞与挚爱。
“青儿,发什么呆呢?快带秦皓、思源跟我来,看看你们的屋子收拾得合不合意。”柳文绣温柔的声音將她从翻腾的思绪中唤醒。
她起身,亲热地挽住母亲已显枯瘦的手臂,和抱著思源的秦皓一起来到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房间。房间显然被精心布置过:床铺宽敞,铺著虽旧却浆洗得乾乾净净,带著阳光味道的被褥。一顶半新的粉色蚊帐挽起。古朴的梳妆檯擦拭得一尘不染。光洁的书桌上,甚至摆了一小瓶采自山野,凌寒未凋的蜡梅。书桌旁,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跟隨她度过无数苦读之夜的高大书架依旧立在那里,上面塞满了她当年留下的旧书。
炭盆里的火静静燃著,橘红的光晕洒满房间,温暖而安寧。窗外是沉静的乡村冬夜,偶有零星的犬吠从极远处传来,更衬得屋內这份由母亲双手一点点营造出的温馨如此真切。京城公寓的暖气、明亮的灯光、便捷的一切,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苍柳青抚摸著书桌光滑的木质表面,指尖仿佛触到了自己在此伏案苦读、將梦想一笔笔刻入纸张的青春。这一刻,所有的盔甲、所有的身份、所有的谨慎与权衡,都悄然卸下。她只想蜷缩进这方由父母守护的天地,做回那个可以被全然接纳和保护的小女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