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3章:龙蛰锋隱(一)  苍茫问道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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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鹏子,你搞什么名堂!”孙富贵一进门,看到儿子那身刺眼的打扮和鼓鼓囊囊的背包,又看到周振华铁青的脸色,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扬起蒲扇般的大手,习惯性地就要扇过去。

孙鹏一抬手,精准地架住了父亲扇来的巴掌,语带轻蔑:“爸,你还当我是隨便你打骂的小孩子吗?我说了不练就是不练了,我有我的路。”

孙富贵看著儿子如此轻易地格开自己,先是惊愕,隨即是更大的愤怒和一种陌生的无力感。他缩回手,指著孙鹏,声音发颤道:“你的路?你个小兔崽子!你能有什么路?放著好好的功夫不练,体校不待,你想干啥?”

“你懂什么!”孙鹏不耐烦地吼道,“我在体校有什么前途?整天累死累活,流血流汗不算,还要看人脸色,被人当工具使。我现在被一个大哥看得起,给我开钱,给我面子,比在这破地方强百倍。你知道人家每月给我开多少吗?”他又忍不住比划出那个数字,“够你那个破饭馆炒半年的菜。”

孙富贵听到那个数字,瞳孔猛地一缩,不是羡慕,而是恐惧。他猛地转向周振华,脸上堆起近乎哀求的苦笑:“周教练,您看这……这孩子……他是不是中邪了?您……您是最了解他的,您的话他听,您帮我劝劝他……他不能走那条路啊……”他手足无措,想去拉儿子,又被儿子那冰冷的眼神逼退。

周振华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带孙鹏三年,见过孙富贵几次,每次都是憨厚地笑著,塞给儿子一点零花钱,嘱咐“听教练的话”。如今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父亲,眼里却满是恐慌和绝望。他有些不忍,决定再耐下心劝劝。

他走到孙鹏面前,声音不再严厉:“孙鹏,你跟著我,快三年了吧?”

孙鹏別过脸,没吭声。

“三年,一块顽铁,也能打出个形了。你的实力,在你这个级別,除了陈刚,队里没人比你强。这次省赛,你是很有希望拿牌子的。拿了牌子,你就有机会进市队,甚至省队,將来当教练,或者凭这个特长考学,都是一条正经出路。”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进孙鹏眼里,“你告诉我,外面那个『大哥』,能给你这样的出路吗?他能给你几年?三年?五年?等你打不动了,或者碰上硬茬子折了,他还会每月给你开这个数吗?”

孙鹏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嘴唇抿紧。黑皮描绘的“吃香喝辣”、“被人喊哥”的画面很诱人,但周振华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那层华丽的泡沫。未来?他没细想过。他只想立刻逃离眼前的憋屈,换取即时的认可和利益。

“我……”孙鹏张了张嘴,眼前瞬间浮现出黑皮拍著他肩膀说“兄弟跟我混,保证你痛快”的场景和停训三个月、写万字检討、被当眾训斥的狼狈画面交织在一起。那种被“大哥”认可,马上有钱,有享受,有尊严的即视感彻底压过了周教练口中的“有希望”、“有机会”的正经路。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快意:“我想得很清楚,您在给我画大饼,什么有希望,有机会,骗小孩吧!我现在的路,看得见,摸得著,有钱,有享受,有尊重。我確定要离开这个破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周振华眼中最后一丝期望熄灭了。他转向孙富贵,沉重地嘆了口气,道:“孙师傅,孩子大了,心野了,有自己的想法。强扭的瓜不甜。他执意要走,我留不住。但作为监护人,还需您点头,我这边才能办手续。”

孙富贵看著儿子那副油盐不进、去意已决的样子,再看看周振华严肃而疲惫的表情,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肩膀垮了下来。他嘴唇哆嗦著,眼泪在浑浊的眼睛里打转:“唉……周教练,让您费心了……我……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这孩子,从小脾气就犟,我……我管不了了……”

他看著孙鹏,声音里带著最后一丝挣扎和哀求:“鹏子,算爸求你了,行不?体校不念,咱回家,爸养你,咱再想办法学个手艺,行不?別跟那些人混……”

“回家?”孙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回家跟你一样,一辈子守著那个油烟燻人的破馆子?我受够了!”他看到父亲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心里莫名刺痛了一下,但立刻用更硬的语气掩盖:“你別囉嗦了,要么同意我走,要么我现在就走,以后你也別找我!”

孙富贵被儿子的话刺得浑身一哆嗦,最后的防线也崩溃了。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佝僂著背,对周振华颤声说道:“周教练……他……他非要走,就……就让他走吧……我……我同意了……”他顿了顿,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这样吧,周教练,我……我在县城先给他租个房子住下,让他冷静冷静……过段时间,兴许……兴许他就知道好歹了……”

周振华沉默地看了孙富贵几秒,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行。孙师傅,您是父亲,您决定了就好。”他顿了顿,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严肃,“但规矩就是规矩。他是未成年人,离开体校,必须有监护人签字的正式申请,办完所有离校手续,结清事项,才能走。这不是我为难你们,是对他,也是对学校有个交代。”

孙富贵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周教练,我们按规矩办……”

孙鹏却烦躁地嘖了一声:“真他妈麻烦!”

周振华没理他,从隨身带著的教练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空白纸,又掏出笔,走到宿舍的书桌前:“过来,孙师傅。我说,你写,然后你和孙鹏都按个手印。今天太晚,办公室没人,明天一早,你们再来学校一趟,把正式表格填了,该还的东西还了,才能算清。”

这个过程简短却压抑。孙富贵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地写下“退学申请”几个字和简单原因,然后在周振华的指示下,和一脸不情愿的孙鹏分別在名字上按了鲜红的手印。那张纸,像一道小小的符,割断了孙鹏与这里最后的形式上的联繫。

做完这一切,周振华仔细折好那张纸,收进口袋,这才转向孙鹏,目光复杂,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疏离:“孙鹏,现在,你可以走了。你我师徒缘份已尽。从今往后,你在外面是荣是辱,是生是死,都与体校无关,与我周振华无关。我只希望你记住一点:別说你是我教出来的徒弟。我丟不起这个人。”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砸得孙鹏胸口一闷。他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滚烫的沙子,想吼,却发不出声音。那刻意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丝,又立刻绷得更直。一种被彻底拋弃的冰冷感,混杂著决绝的叛逆席捲了他。他转向父亲,催促道:“爸,快点!”说完,提起包,转身就往外走。

孙富贵提起另一个包裹,踉蹌著追向儿子,父子俩的身影一前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门,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带上,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最后一丝天光隱去,宿舍沉入一片滯重的昏暗。远处训练馆隱约的吶喊与器械声,仿佛被厚厚的墙壁过滤,变得模糊而遥远,衬得屋內的寂静愈发令人心悸。

没人说话。陈刚盯著手里那副旧拳套,指节捏得发白。吴斌和李强垂著头,盯著水泥地上的某处裂缝。

苍天赐依旧站在原地,从孙鹏砸拳套那一刻起,他就没挪动过分毫。湿发贴在额角,冰凉的水珠滑过脖颈,他却浑然不觉。直到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的右手一直死死地攥著拳,指甲早已深深嵌进肉里,留下四道弯月形的血痕。

他极其缓慢地鬆开了手指。掌心的刺痛鲜明而具体,仿佛在无声地印证著刚才发生的一切並非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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