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赛场仁心(二) 苍茫问道
校医心中惊疑,立刻俯身,动作麻利地检查瞳孔对光反射、触摸颈动脉搏动,又將体温计迅速夹在王耀武腋下。一番检查后,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焦急和准备问责,迅速转为惊愕,继而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他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变调,“確实是重度中暑,体徵本来应该非常危急了,但是……”他看了一眼刚取出的体温计,又快速搭了一次脉,“心率怎么在往下走?体温也有回落的跡象?这不可能啊……按照他昏迷的时间和现场环境,情况应该持续恶化才对!”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刚刚睁开眼、正撑著膝盖微微喘气的苍天赐,那眼神像要把他看穿:“同学,你刚才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你这手法……绝不是什么体育课教的普通急救!”
苍天赐仿佛刚经歷了一场剧烈的搏斗,他撑著膝盖缓缓直起身,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刚才片刻的急救看似简单,实则极耗心神。他避重就轻地回答道:“只是用穴位刺激了一下,试图清热开窍……”他不能透露蛰龙诀与指玄手的秘密。
人群外围,郑涛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定。他没有挤在前面,只是静静看著。当校医喊出“你这手法绝不是普通急救”时,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那丝惯常的、用来维持风度的淡笑彻底消失不见。
“医术……”他心里无声地咀嚼著这两个字,像在掂量一件意外获得的、却不知是福是祸的武器,“原来你不止拳头硬,还会这个。救人……好一个『仁心』啊。这下,事情倒是更有趣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脸色依旧苍白的苍天赐,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逐渐喧闹起来的人堆里。仿佛从未来过,但一个更冷、也更危险的念头,已经在他心底扎根。
此时,地上一直毫无动静的王耀武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呻吟,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先是空洞而茫然,仿佛从无尽深渊中挣扎回来,尚未理解身在何处。隨即,意识回笼,身体各处传来的极度虚弱和仿佛被掏空般的难受,以及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痛,让他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然后,他才看到了围拢的人群,看到了校医,最后,目光定格在近前那个脸色苍白、汗水未乾的苍天赐身上。
一瞬间,茫然被巨大的荒谬感击碎。救他的人?是苍天赐?那个他从小欺负到大,发誓要永远踩在脚下的结巴仔?这个认知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比身体任何痛苦都更猛烈地扇在他的灵魂上。紧接著涌上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羞耻——不是感激,是比失败、比晕倒更深刻万倍的羞耻。他居然在最不堪、最像条死狗的时候,被最看不起的人救了。这份“恩情”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滋滋作响,比濒死的窒息感更让他恐惧和憎恶。
他脸上的肌肉无法控制地扭曲著,眼神剧烈地闪烁,从最初的茫然,到认出后的震惊,再到被羞耻灼烧的痛苦,最后,所有情绪被强行压入眼底最深处,淬炼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將头扭向另一边,仿佛要將眼前的一切,连同那个施救者的身影,彻底从自己的世界中隔绝出去。
看到他醒来,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更大的庆幸和惊呼。王秀竹终於鬆了口气,放下捂著嘴的手,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带著哭音对旁边的同学说:“嚇死我了,太好了,终於醒过来了……”林若曦也彻底鬆了口气,目光复杂地在苍天赐和王耀武之间转了一圈,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苍天赐清晰地接收到了那一眼中蕴含的所有冰冷与恨意,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扎来。饶是他心性已比同龄人沉稳太多,此刻心中也不由得微微一怔,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滯涩与凉意。这困惑如微小的石子投入他沉静的心湖,盪开圈圈涟漪。
他下意识地默运蛰龙诀,那温润醇和的气息在体內流转,如同无声的溪流,悄然抚平著因外界恶意而乍起的细微波澜。他退到一旁,目光掠过王耀武那充满抗拒与痛苦的侧脸,掠过周围同学们庆幸、讚嘆的眼神,最终,落在了远处喧囂过后略显空旷的跑道上。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与抽离中,师父陈济仁那句“勿向外求,常问己心”的教诲,如同穿越云层的月光,不期然间照亮了他的心田。
剎那间,淤塞的心窍豁然贯通。
一股难以言喻的澄明之感,如同清凉甘洌的山泉,自头顶百会穴灌入,瞬间洗刷了所有困惑、滯涩与微凉,直抵丹田深处。那丹田中的蛰龙之气仿佛被引动,欢欣盘旋,变得愈加温润、沉静而浩瀚。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所行之事,救人是表,问道是本。他叩问的,从来不是他人的回报,而是自身的“道心”。王耀武的怨恨,是他的迷障,是他的业果,如同掠过山峦的疾风,只会让山峦更显沉静巍峨。而这风,终究会散。
他人的反应,无论是感激还是怨恨,都成了映照他道心的镜子,而非定义他行为的標尺。持守內心良善与平静,不为外物所动,不为恶念所染,这便是他的“不动心”。
想通了此节,苍天赐心中再无滯碍。他再次看向王耀武,目光中已无波澜,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他救人,问的是自己的心,行的是自己的路。他的道,就在这问心无愧的每一步之中。
徐闻远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充满了欣慰与后怕:“好样的,天赐!”
运动会最终落幕。苍天赐因救人放弃了长跑成绩,但他在跳远和短跑上破纪录的辉煌,以及赛场上果断救人的义举和展现出的惊人医术,却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吉县中学。
“少年班那个苍天赐”,不再仅仅是一个成绩好的学生,更成了一个带有传奇色彩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