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商会暗流二 淥口烟云
初十日,天色未明,兰江水面上还飘浮著一层薄薄的雾气,码头上渔夫商贩们已经在忙著交易,江面上传来早行船的摇櫓声。莫看天色还早,兰关四总平安车轿行的后院却已灯火通明,二十多辆太平车整齐排列,车夫们正忙著检查车辆,给骡马添料。
陈锡泰站在院檐台阶上,身著短褂,腰系蓝布带,完全不像个掌柜,倒像个普通车夫头目。他年约四十,面色黎黑,双手粗糙骨节粗大,是凭著苦干实干从底层爬起来的。
“都听好了!”陈锡泰声音洪亮,“今天有批紧要货物要运往云潭县城,十辆太平车跟我走。其余车辆按平日路线运行,运价照前日我所定的办,不许私自夹私揽活!若经发现,逐出平安车轿行!听到没?”
“听到了,掌柜的!”眾车夫们齐声应答。
一个年轻车夫却开口喊道:“掌柜的,有人到商会举报说我们平安车轿行恶意压价,破坏行市,说还要申请商会和镇公所来出面干预。”
陈锡泰目光一凛:“举报就举报唄,我们是正当做买卖,愿打愿挨的事,只要客商愿意雇我们车轿,由得別人去说。別人干不了那是別人自己差了事,我们平安车轿行能干那是我们的本事。只要我们讲信誉、准时平安地把货物给客户送达,就是最好的口碑。有人告就告唄,老子不怕!”
眾人不敢再多言。陈锡泰跳下台阶,亲自检查领头车辆的轮轴,又拍了拍拉车的骡子,这才转身对副手吩咐道:“我这一趟去白关、櫧洲还有云潭这一去一回要两日,家里你照应著。特別是商会改选的事,有什么事你先应承著,等我回来再说。”
副手欠身道:“好的,掌柜的请放心,若有要事我会派人告知你的。”
“好,出发!”
陈锡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之所以支持龙行甲,是因为马有財之前因为平安车轿行压价之事找他说项过,希望他不要破坏行业规矩,给別人也留一条活路云云。真是好笑,我曹锡泰困苦挣扎时可曾有谁给过我一条活路?哦如今看我做起来了就眼红了,有些人真是,自己做不到就別做唄,眼红算哪门子本事?所以他不想支持马有財,而且龙行甲答应他若他成了会长,他会把商会陆运这块的生意交给他。然而他也明白,龙行甲此人深不可测,与之合作也须得提防小心。
辰时初刻,十辆满载货物的太平车缓缓驶出平安车轿行,车轮压在麻石板街道上发出軲轆轆的声响。车队经过龙记布行时,陈锡泰瞥眼看到布行后院停著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不像是本地商家的。
“加快速度,午时前必须赶到枫溪坳,在枫溪坳吃午饭。”陈锡泰不再瞄看,吆喝了一声,继续行路。
曹锡泰不知道的是,此时龙记布行后院客厅內,龙行甲龙行乙兄弟俩正与三位客商在密谈。这三人衣著讲究,说的却是带有粤地口音的官话。
“龙掌柜,这批洋纱价格已经比市面低三成,这系(是)我哋(们)嘅(的)底价了,不能再低了。”
“嗯……那好,成交。”龙行甲沉吟了一下说道。
“龙掌柜,我哋(们)要求现银交易,这么大嘅(的)量,不知贵號能否吃得下?”为首的中年客商说道。
龙行甲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汉口滙丰钱庄的银票,见票即兑,三千两。若合作愉快,后续还有更大数目。”
客商验过银票,面色顿时恭敬了许多,恭维道:“龙掌柜果然实力雄厚,难怪能在短短数年內把生意做到长沙和汉口,佩服!”
“哈哈,佩服不敢当。在商言商,不过是互惠互利罢了,有钱大家一起赚,自然便吃得开了。您说是吧?”
“系系(是是),龙掌柜讲嘅(的)在理。”
龙行甲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看似隨意地问道,“听说三位是从广州来的,不知路上可曾见到什么新鲜物事?近年来长毛肆虐,商路不畅,我们马会长前几日还在抱怨呢。”
客商声音低了些:“不瞒龙掌柜,我们经过郴州衡州时,確实遇到官兵设卡严查,说是防备奸细混入。不过……”他顿了顿,“我们有英吉利国领事馆和两广总督府开给的官凭,可通行无阻。”
龙行甲眼中精光一闪,旋即恢復平静:“原来如此。来,尝尝我们洞庭湖的君山银针,虽不如武夷山岩茶有名,却也別有风味。”
“嗯,好茶!”
“好茶!”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送走客商后,龙行甲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窗前,望著远处江面上来往的船只,心中盘算著刚才得到的信息。马有財果然已经注意到货运抢生意压价和土洋布之爭等问题,这老狐狸嗅觉灵敏,不容小覷。
“哥,这帮粤佬可靠么?”龙行乙说道。
“可不可靠不要紧,我自有应对。”
兄弟俩正说著话,忽有伙计过来稟报:“掌柜的,曹掌柜来了,说有急事相商。”
龙行甲转身:“请他到书房。”
“哥,那我去布坊了。”
“嗯,你去吧。”
龙行甲刚到书房,曹变己便匆匆进来,面色有些凝重:“龙掌柜,出事了。今早马有財突然召集米业同行开会,宣布成立米业同盟,统一收购价格和销售渠道。我妹夫在晋丰粮祜做伙计,听说同盟规矩极严,违反者將受到集体抵制。”
龙行甲眉头微皱:“这是衝著我来的。我上月刚谈妥一批四川低价米源,准备投放兰关、櫧洲市场。”
曹变己忧心忡忡:“更麻烦的是,马有財在会议上暗示,支持他连任的商號,將在同盟內获得优惠待遇。已经有好几家原本態度摇摆的米行表態支持他了。”
“呵呵,好一招假公济私。”龙行甲冷笑,“不过,马有財未免太小看兰关的商人了。利益面前,所谓的同盟能维持多久?”
曹变己声音转低:“还有一事,今早码头传来消息,繆冬生前日夜里秘密拜访了马有財,二人谈至夜深。”
龙行甲眼中寒光一闪:“这个繆冬生,果然是个两面派。前日还在向我表忠心,转头就投靠马有財了。啍,风吹两边倒的狗尾巴草!”
“要不要给他点顏色看看?”曹变己问道,“瀏阳袍哥会那边我认识几个熟人,可以给江瑞安瓷器行製造点麻烦。”
龙行甲摆手:“不必。繆冬生这种人,重利轻义,今天可以投靠马有財,明天同样可以背叛他。我们只需让他明白,支持我们的利益远大於支持马有財就行了。”
曹变己若有所思:“龙掌柜的意思是……”
龙行甲从书桌抽屉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通过汉口洋行联繫到的江西瓷商,他们可以提供比繆冬生现有货源便宜两成的优质瓷器。你找个合適的机会,让繆冬生『偶然』得知这个消息。”
曹变己会意一笑:“嗬嗬,妙啊!这样一来,定会让那繆冬生明白,与我们合作才有更大利益。”
龙行甲笑而不语。
午时过后,六总喜安居家具木业的一处工坊里,曹变己过来察看,伙计们正在给一批新製作的家具打磨上漆。木屑飞扬中,他注意到伙计之中有一个生面孔。
“哎,那个小伙子,你过来一下。”曹变己招手。
年轻伙计迟疑片刻,走了过来,低著头不敢看曹变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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