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军中过年下 淥口烟云
“还有……要祭祖。祠堂里摆满供品,族长领著全族男丁磕头。”刘捌生继续说,“女人们在家准备年饭,孩子们满村跑,放炮仗,討压岁钱……”
他说得很慢,仿佛每个细节都要细细回忆。兵勇们听得入迷,仿佛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山村,闻到了糍粑的甜香,听到了鞭
营火噼啪,映照著眾人年轻的脸庞。这一刻,没有军官士兵之分,只有一群思念家乡的游子。
亥时,营中响起鼓声——不是战鼓,是年鼓。按照湖湘习俗,除夕夜要擂鼓驱邪,迎新年。
各营选出鼓手,在中军大帐前摆开阵势。鼓声由缓而急,由疏而密,如春雷滚过大地。
刘捌生站在人群中,看著那些奋力擂鼓的士兵。鼓槌起落,汗水飞溅,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坎上。
他想起了老家的年鼓。村里的壮汉轮流擂鼓,从除夕夜一直擂到初一早晨。鼓声震天,据说能把晦气赶跑,迎来好运。
这里的鼓声,能赶走什么呢?赶走战火?赶走死亡?还是赶走这无尽的乡愁?
子时將近,鼓声渐歇。曾大帅再次出现在大营,亲自主持迎新年仪式。
“时辰到——”司仪官拉长声音。
全军肃立。火把映照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庄重而期待。
“一鞠躬——敬天地!”
万人齐鞠躬。衣甲碰撞,发出整齐的鏗鏘声。
“二鞠躬——敬君王!”
再次鞠躬,寒风呼啸,旌旗猎猎。
“三鞠躬——敬祖宗!”
这一次,许多士兵弯下腰时,眼中泛起了泪光。
礼毕,只听曾大帅的声音:“咸丰六年,新春已至,愿天佑我朝,国泰民安!愿將士奋勇,早奏凯歌!”
“万岁!万岁!万岁!”三军齐呼,声震四野。
仪式结束,各自归帐,但没人睡得著。刘捌生回到营帐,大傢伙都还兴奋著,围在火盆边说话。他取出那封读了无数遍的家书,又看了一遍。
“家中一切安好,唯盼君归。”
他將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帐外,北风呼啸;帐內,炭火温暖。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这个身经百战的汉子,心中只有一个朴素的愿望——
那就是回家。
初一早晨,张水立过来:
“刘大哥,郭统领有请。”
郭松林的营帐里,兰关五人再次齐聚。桌上摆著茶点,气氛却有些凝重。
刚收到的消息,”郭松林开门见山,“石达开在安庆集结大军,近日必有动作。”
眾人心中一沉。过年这几日的轻鬆,仿佛只是场短暂的梦。
“大帅有令,”郭松林继续道,“正月十五后,全军开拔,兵发安庆。”
“这么快?”陈元九讶然。
郭松林苦笑:“朝廷催得紧,长毛在江南势大,若不趁胜追击,恐生变故。”
刘捌生沉默了片刻,问道:“郭大哥,我军兵力如何?”
“水陆並进,约五万人。”郭松林道,“但安庆城坚,石达开又用兵如神,此战,胜之不易。”
闻言大家都沉默了下来,帐中一静。外两传来士兵们的欢笑声,与帐內的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说这个了,”郭松林话锋一转,“今日是初一,新年第一天,不说这些了,来,大家喝茶。”
“喝茶。”
“哎也不知道,”陈元九喝了一口茶,咂咂嘴说道,“明年过年,咱们会在哪呢。”
没有人回答。也许在安庆城外,也许在南京城下,也许……在另一个世界。
从郭松林大帐中出来,张水立陈元九二人登上营后高坡。从这里能望见长江,江面宽阔,水天一色。几艘渔船在江上飘荡,渔夫撒网,动作嫻熟。
他想起了父亲。若是太平年月,此刻他该和父亲在兰关打渔,母亲带著妹妹在家织网做饭。
可是没有若是。这世道,没有若是。
两人望著长江发呆,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刘捌生。
“你们在看什么呢?”
“看长江,”张水立道,“你说,这江水,流了多少年了?”
陈元九说道:“总有几千年了吧。
“是啊,几千年了。”刘捌生望著滔滔江水,“见过多少朝代兴衰,多少英雄起落。咱们这些人,在它眼里,不过是一粒沙子。”
张水立一愣,这话太深。
“水立,”刘捌生转过头,“等打完安庆,我真要走了。”
“刘大哥你……”
“我不是將才,也没那个心思。”刘捌生语气平静,“我就是个种地的,该回去种地了。”
“可你是哨官,立过战功,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哨官。”
“战功又如何?”刘捌生反问,“战功能让死去的战友復活吗?”
张水立一时语塞。
刘捌生拍拍他的肩膀:“水立,你还年轻,有抱负,是好事。但记住——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趁还能回头,早点回头吧。”
说完,他转身下坡。背影在冬日斜阳下拉得很长,孤单,却很坚定。
张水立陈元九佇立望著,良久,直到江风刺骨。他望著刘捌生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位沉默的同乡,不是懦弱,不是退缩,而是清醒了。
他清醒地知道这场战爭的意义,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位置,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下山时,营中已飘起晚饭的炊烟。士兵们还在嬉闹,笑声阵阵。年还没过完,还能再轻鬆几天。
但张水立知道,这份轻鬆,很快就会结束。正月十五过后,战鼓將再次擂响,鲜血將再次染红大地。
而他们这些普通人,只能在这大时代的洪流中,奋力挣扎,寻找属於自己的那一点点光和亮。
哪怕那光微弱如豆,也要紧紧把握住,因为那是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