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军中过年下 淥口烟云
除夕,天刚亮。
湘军大营中已有了动静。不是往日的战鼓號角,而是锅勺碰撞、柴火噼啪、肉香四溢……那是伙头兵们在准备年夜饭。
刘捌生寅时便醒了,或者说,他本就未深睡。帐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是新兵们在帮忙干活。他起身穿衣,鎧甲掛在一旁,穿著战斗了一年,它今日也得休息了。
掀帘出帐,寒气扑面。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营地上空炊烟繚绕,混著蒸米煮肉的香气。几个新兵正抬著一口大铁锅往伙房走,见他出来,急忙行礼。
“哨官早!”
“早。”刘捭生点头,“不必多礼,你们都忙吧。”
他信步走向营区中心。各营都在忙碌,士兵们脸上带著难得的轻鬆。有人擦拭兵器,有人修补帐篷,还有人用红纸剪窗花——虽然剪得歪歪扭扭,总归是份心意。
在中军营区,他遇见了张水立。这位年轻的哨官正在张贴春联,红纸黑字,写的是“马革裹尸英雄志,龙城飞將壮士心”。
“刘大哥看看,写得如何?”张水立问。
刘捌生端详片刻:“嗯字不错,意境有些悲壮。”
张水立哈哈笑道:“打仗嘛,总要有点气概不是。”
“气概不是写出来的,”刘捭生轻声道,“是打出来的。”
“刘大哥说得对,气概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陈元九的营区。这里更热闹些——陈元九不知从哪弄来一面铜锣,正教新兵们敲打。说是敲锣,其实是乱敲一气,叮叮噹噹,倒也喜庆。
“刘大哥,”陈元九看见他,放下锣槌跑过来,“你看这个。”
他手里拿著一只木雕的小马,雕工粗糙,马脖子繫著红绳。
“你雕的?”
“嗯,是我雕的,”陈元九有些不好意思,“雕得不好看,过年了,算是给儿子的礼物。”
刘捌生接过木马,仔细端详。马身还留著刀刻的痕跡,马眼是两个小点,马鬃用墨线画出。虽粗糙,却透著用心。
“你儿子他会喜欢的。”刘捌生將木马还回去。
陈元九將木马包好,塞进怀里:“等打完仗,我就回去给他,到那时他已经会跑了吧……”
话说一半,停住了。等打完仗——这话说得容易,什么时候才算打完?
午时,年饭开始。
按湘军惯例,除夕年饭要全营共食。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摆开数十张桌子,虽简陋,却整齐。各营军官与士兵同席,这是曾大帅定的规矩——战时同生共死,年节同食共饮。
刘捌生这一哨分到三桌。新兵们有些拘谨,不敢动筷。他先举箸夹了块红烧肉,放在身旁新兵的碗里:
“吃。”
新兵受宠若惊,连忙道谢,见哨官发话了,大伙儿这才敢动筷。
饭菜丰盛得不像战时:红烧肉油亮,白菜燉粉条热气腾腾,米饭堆得冒尖,还有平日常见的鱼——虽只是醃鱼,却也好吃。
吃到一半,曾大帅在亲兵护卫下巡视各营。大帅今日未著戎装,而是一身青布长衫,神情温和。
来到郭松林这一桌时,曾大帅驻足观看,见士兵们吃得正香,他微微点头。见大帅来了,眾皆纷纷起身。
“今日除夕,大家不必拘礼,吃好喝好。”曾大帅的声音清朗,“诸位为国征战,辛苦一年,当好好吃顿饭。”
士兵们齐齐行礼,曾大帅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的目光扫过眾人,在郭松林脸上停留片刻:
“郭营长多喝点咯。”
郭松林欠身:“末將不敢贪杯。”
“你过往作战每战必当先,真勇士也,”曾大帅讚许道,“望来年再立新功。”
“谢大帅讚赏,末將敢不效死!”
曾大帅走后,空气顿时就轻鬆了,没了拘束,大家尽情地吃喝起来。
年饭毕,已是未时。按照习俗,下午是祭奠阵亡战士。军营之中设阵亡將士牌位,各营各哨分而祭之。
大帐前搭起简易祭台,上供湘军阵亡將士总牌位。各哨依次上前祭拜,军官在前,士兵在后。
轮到刘捌生这一哨时,他率眾肃立,三鞠躬。新兵们大多不识字,不知牌位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意味著什么。但看到军官们肃穆的神情,他们也跟著庄重起来。
祭拜完毕,刘捌生独自走到祭台侧面。那里另设了一个小供桌,供的是本哨阵亡士兵的牌位。他一个个看过去:李顺、胡大勇、赵小虎……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把花生和枣子,又敬上一盅酒,轻轻放在供桌上。
“过年了,”他低声说,“弟兄们安息吧。”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张水立和陈元九来了。二人也带了供品——张水立拿的是一碗扣肉,陈元九拿了三碗米饭。
三人並肩而立,默默祭奠。寒风吹动供桌上的白幡,猎猎作响。
“李顺最爱吃腊肉,”张水立轻声道,“他说他娘做的腊肉,天下第一好吃。”
王大勇家里穷,没吃过扣肉。”陈元九说,“他说等打完仗,要买一块猪肉,做成扣肉吃个够。”
刘捌生没有说话。他想起了王小狗,那个曾经害怕战场的少年,最后战死时手里还握著识字本。
祭奠完毕,天色已暗。营中点起篝火,一簇簇,如星光落地。
各营围著篝火而坐,讲故事,唱歌,说家乡的年俗。
刘捌生这一哨的篝火旁,新兵们起初拘谨,几杯热茶下肚,渐渐放开了。
“我们衡阳过年,要舞龙灯,”一个衡阳籍的新兵说,“龙头有这么大!”他张开双臂比划著名。
“我们长沙过年,要吃腊八粥。”长沙兵说道。
“……”
大家七嘴八舌交谈著,好生热闹。刘捌生静静听著,偶尔喝口茶。这些年轻人说起家乡,眼睛发亮,仿佛忘了身在战场。
“刘哨官,”圆脸新兵问他,“您老家怎么过年?”
眾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们的哨官。
刘捌生沉默片刻,缓缓道:“云潭过年要打糍粑。”
“打糍粑?”
“嗯。糯米蒸熟,放在石臼里,用木槌捶打。要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打到黏稠。”刘捌生描述著,眼神有些悠远,“打好了,捏成团,裹上芝麻糖,我娘做的糍粑,最好吃。”
“还有呢?”兵勇们听得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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