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5章 虎狼爭壑,螳臂当河  大明王朝1556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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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几天前那个叫李德才的河督衙门官儿,骑著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撕了开封府的告示,说工钱饭食管够,让大傢伙儿安心等著。

那会儿他心口还热乎了一下。

可这“核验”两个字,像黄河里的流沙,深不见底,把人吊在半空不上不下,活活等死。

等啥?等老爷们撕咬够了,从指缝里漏点渣滓?还是等黄河水涨上来,把大傢伙儿一起捲走?

就在这令人室息的等待中,一个名字,开始在这群绝望的流民口中,被反覆地、带著近乎神圣的期盼提起:“唉————要是杜水曹在这儿就好了————”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看著萧索的招工棚,喃喃自语。

“是啊!有杜水曹在,工钱高,饭食管饱,谁也不敢胡来!哪会像现在这样————”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声音里满是嚮往。

“听说————听说杜水曹还在兰阳!就在那最险的地方!带著人跟老天爷抢堤坝呢!”

一个消息灵通点的汉子压低声音说,眼神里带著敬畏:“海阎王————哦不,海县尊都累趴下了,杜水曹自己顶上去,就没离开过堤!”

“这才是真给咱们老百姓办事的青天大老爷啊!”有人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引得周围一片点头。

张叶闻言也下意识地重重点头。

棚子角落里,一个精瘦得像麻杆的汉子“呸”地啐了一口浓痰,砸在泥里,溅起几点泥星子。

他叫王老五,也是个没了家的。

“等?等个逑逑!等死啊?府衙河督都是他娘的一路货!三十文?五合米?

够塞牙缝吗?”

他猛地站起来,脊梁骨挺得像根烧焦的木炭,眼珠子通红地扫过棚子里剩下那几十张麻木绝望的脸:“谁他娘还有卵蛋没被饿瘪的?跟俺走!这开封城里的老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俺们去兰阳!找杜青天!俺就不信,这天底下就没人管俺们死活!杜青天在那儿跟老天爷抢堤坝呢!他能管!”

人群死水般沉默。只有风呼呼地灌进来。

张叶的心猛地一跳。

杜青天————杜延霖————这名字像根针,刺破了棚子里厚重的绝望。

他没见过杜青天,但他不止听一个人说过,杜水曹在兰阳那鬼门关,带著人用命填堤坝,连海县尊都累趴下了,他自己还钉在那儿没挪窝。

这才是————这才是给老百姓抢活路的官啊!

王老五的话像火星子,掉进了张叶心里那片干透的荒草滩。

他慢慢抬起头,看著王老五那双烧著火的眼睛。

回家?家里等著救命钱!

等开封府、河督衙门?等来的是啥?是更少的米?更贱的命!

张叶把最后半个杂粮饼狠狠塞进嘴里,用尽力气嚼著,粗糙的颗粒刮著喉咙。

他猛地站起身,破棉袄的下摆沾满了泥。

“俺————俺跟你去!”

一个,两个,三个————棚角里蜷缩的身影,像被风吹动的枯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没人说话,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和棚外呜咽的风声。

路比想的更难走。

夜里起了风,墨黑的云头压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转瞬就连成了白茫茫的鞭子,抽得人睁不开眼。

泥路成了腐臭的浆池,一步一滑。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身边同伴粗重的喘息和风雨的嘶吼。

不知走了多久,天黑了又白,白了又黑。

两条腿像灌了铅,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怀里的饼早没了影。

就在张叶感觉自己快要一头栽进泥里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王老五突然停下了脚步,声音带著惊骇:“————老天爷!”

张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费力地睁开被泥水糊住的眼睛。

远处,沉沉黑暗中,骤然出现一片奇异的景象!

那不是灯火通明,而是无数摇曳的火把,连成一片燃烧的光带,在漆黑的雨幕中,像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火龙。

火光映照下,是影影绰绰、密密麻麻的人影!无数人影在动,在奔,在扛,在拉!

紧接著,低沉压抑、却又震得人胸腔发麻的轰隆声隱隱传来,盖过了头顶的风雨。

那是黄河!是它在咆哮!

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由自主地在泥泞中停下脚步,雨水冲刷著他们麻木的脸颊,却遮不住前方那堤上撼人心魄的景象一堤岸如一道伤痕累累的巨兽脊背,横亘在浊黄翻涌的大河之侧。

数十丈宽的决口处,洪水如脱韁野马,咆哮奔涌,激起丈高白沫。更骇人的是那决口中间—

一座由巨木綑扎、铁索绞缠的庞然大物半浸在激流中,形如狰狞骨架,正是沉排坝。

数百根浸透桐油、粗得像巨蟒一样的缆绳,从那沉排骨架延伸出来,绷得笔直,死死拴在两岸。

两岸的堤坡上,泥浆没过小腿肚,密密麻麻的赤膊汉子像蚂蚁一样附在上面,用肩膀,用脊背,用全身的力气,死死拽住那些绳索!

绳索在风雨中发出低沉而恐怖的嗡鸣,仿佛下一刻就要绷断!

震耳欲聋的號子声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却一声紧似一声,带著搏命的疯狂:“嘿—哟——!稳住——呀——!”

就在这泥浆与狂澜搏杀的修罗场最中心,一道青色的身影格外刺目,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泥泞里。

是杜延霖!

张叶几乎认不出那是个人了。

青色的官袍早已看不出顏色,变成了一团糊满泥浆的破布,紧紧裹在身上。

斗笠早就不知去向,瓢泼大雨顺著他的鬢角、脸颊冲刷而下,在他紧抿的嘴角匯成浑浊的小溪。

他双脚深陷在泥里,身体向前倾著,一手死死抠住一根斜插在泥里的木桩,另一只手正指著那在激流中挣扎的沉排骨架,竭力地嘶喊著什么,可声音完全被风涛吞没。

突然!

一股比之前更凶猛、更浑浊的巨浪,如同一头水做的巨兽,狠狠地扑上了那沉排骨架!

“嘎吱—轰!”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巨木断裂的巨响传来!

沉排骨架猛地一歪!

岸边,一队正死死拽著其中一根最粗缆绳的几十个汉子,脚下猛地一滑,惊呼著向后跌倒,绳索瞬间像死蛇一样鬆弛下来!

那巨大的沉排骨架在水中剧烈地摇晃、倾斜,眼看就要被激流彻底掀翻、解体!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瞬间!

坡下,堤上,泥浆没膝的那个青色身影,猛地鬆开了抓著木桩的手!

他像是不要命了,踉蹌著,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那队跌倒的汉子,扑向那根鬆脱的、如同毒蛇般鬆弛的缆绳!

泥浆在他身后溅起老高。

他衝到跌倒的汉子中间,一把死死抓住了那鬆弛缆绳的末端,用自己瘦削的肩膀死死抵住,朝著那些惊魂未定、满身泥浆的汉子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起来!拽紧!不想死的都给我起来!拉—!!!”

那嘶吼声,像滚烫的烙铁,狼狠烫在每一个目睹这一幕的人心上!

跌倒的汉子们眼瞬间红了,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嚎叫,挣扎著爬起来。

旁边其他拽著缆绳的队伍也像被点燃了,立刻分出人手扑过来帮忙。

无数双沾满泥浆、青筋暴起、骨节粗大的手,重新死死攥紧了那根救命的绳索!

“嘿哟—!拉呀!!!”

更加疯狂、更加搏命的號子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

比那黄河的咆哮更凶,比那头顶的风雨更狂!

巨大的沉排在狂涛中猛烈地摇晃、碰撞,发出沉闷恐怖的撞击声。

浊浪一次次凶猛地扑打上来,又一次次被那岸上蚁聚的、用血肉之躯死死顶住的力量硬生生扛了回去!

张叶站在坡上,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东西猛地衝上了他的头顶,冲得他眼眶发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看著坡下泥淖里那个用肩膀死死抵著巨缆、身体在激流的反扑下剧烈颤抖却纹丝不退的青色身影,看著他身后那一个个在泥浆里搏命、號叫的赤膊汉子王老五站在他旁边,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身体晃了晃,猛地向前一步,“噗通”一声!直挺挺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额头“咚”地一声砸进泥浆,溅起一片污浊!

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著。

张叶膝盖一软,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著他向下。

“噗通!”

“噗通!噗通!”

一个,两个,三个————坡上所有跟著王老五来的流民,如同被狂风骤然吹折的芦苇,无声地、沉重地矮伏了下去。

膝盖深深陷入冰冷的泥泞,额头紧紧抵著被雨水冲刷的湿冷土地。泥水糊住了他们的脸,雨水冲刷著他们的脊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

只有头顶的风雨在呼啸。

只有堤上那搏命的號子,如同重锤,一下,一下,沉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o

坡下,堤上,泥浆没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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