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理解森枰的痛苦。

一个立志用知识造福文明、开创全新超凡途径的理想主义者。

却亲眼看到自己的研究成果被滥用，引发灾难，甚至不得不亲手终结自己学生的生命。

这种打击，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精神。

但楼野並不责怪森枰。

文明的前进，从来不是一条坦途。

火的发现带来了温暖和熟食，也带来了火灾；金属的冶炼带来了工具和武器，也带来了战爭……

魔药的研究同理。

它本可以是一条全新的超凡之路，只是被【无面者】的阴谋和人类的贪婪扭曲了方向。

更何况，畸变者事件的根源，在於【无面者】的甦醒和蛊惑。

森枰的研究，只是提供了一个“工具”。

即使没有魔药，那些渴求力量或绝望的人，也可能直接吞食海孽血肉，结果只会更糟。

“不能让他就此消沉。”

楼野心想，“他是个人才，是魔药体系的奠基者，文明需要他，未来的超凡体系也需要他。”

怎么安慰呢？

……

实验室里，毫无徵兆的，森枰头顶上方，空气泛起了柔和的涟漪。

淅淅沥沥的、泛著淡金色光点的“小雨”，凭空出现，精准洒落在森枰身上。

雨滴接触到森枰皮肤的瞬间，就化作温润的能量渗入体內。

他花白的髮根处，隱约有少许黑色重新浮现，皮肤上的暗红色斑纹变淡了一些，长期熬夜研究导致的乾涩眼睛，感到了一阵清凉舒缓。

森枰茫然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艾尔薇拉。

“森枰。”

艾尔薇拉的声音平静却有力，“白塔看到了你的痛苦，听到了你的懺悔。”

森枰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但白塔並不怪罪你。”

艾尔薇拉继续说道，金色的眼眸注视著这位颓废的学者。

“文明的道路从不平坦，探索未知必然伴隨风险与牺牲，你的初衷是开闢新的可能，这份心意，白塔知晓，也认可。”

她降落地面，走到森枰面前：

“重要的是，从错误中学习，在废墟上重建。”

“白塔相信，你选择的道路，本身並没有错。”

並且就在这时，森枰的脑海中，突然涌入了海量的、前所未有的知识。

那些知识，以晦涩的古卷形式呈现，充满了陌生的符號、奇特的公式、顛覆性的理论。

这份【恩赐】，並非只针对森枰一人。

只是对於绝大多数塔民而言，这些知识如同天书，根本无法理解。

但对於浸淫魔药与血肉研究二十余年、积累了无数失败数据和血泪教训的森枰来说，这些知识，就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一直紧锁的门！

许多困扰他多年的难题，许多无法解释的实验现象，许多看似无解的副作用机制……在这套全新的理论框架下，竟然开始呈现出內在的逻辑和规律！

“这是……这是……”

森枰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而踉蹌了一下，但眼神却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净化……不是对抗，而是转化……层级理论……污染源与承载体的共鸣閾值……天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我一直走错了方向！”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比划著名，仿佛在虚空中勾勒那些刚刚理解的概念。

艾尔薇拉静静地看著他，等他的激动稍稍平復，才再次开口：

“另外，无面者的核心已被封印，其中蕴含著最原始、最纯粹的『血肉增殖』与『畸变传播』法则，如果你需要，在至少一位圣眷者陪同监督的前提下，可以申请对核心进行研究。”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

“也许，理解邪恶的根源，正是为了最终战胜它，並从中提取出……造福文明的力量。”

森枰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佝僂已久的脊背。

那双曾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燃烧著比年轻时更加坚定、更加深邃的火焰。

他朝著艾尔薇拉，也朝著虚空中的白塔，深深鞠躬：

“感谢白塔的指引与宽恕！”

“我，森枰，此生必將穷尽智慧，以白塔赐予的知识为基石，解析邪恶，扭转畸变，开创出一条真正安全、稳定、光明的魔药之路！”

“若再有失败，若再酿悲剧……我自愿承受一切神罚！”

誓言鏗鏘，在空旷的实验室中迴荡。

……

楼野看著恩赐成功，鬆了一口气。

因为维度通道不稳定，他还怕判定失败呢……

看森枰的表情，这些知识应该是有用。

楼野在屏幕前露出了笑容。

他知道，那个天才的研究者，回来了。

而且，这一次，他將走得更稳，更远。

……

恩赐的余波並未局限於白堡。

所有信仰白塔的塔民，在这一刻，心中都隱约生出了感应。

並非具体知识，而是一种“白塔再次降下恩泽，文明获得新指引”的模糊喜悦与安心感。

这种感应，对正处於各种困境中的人们来说，无异於一剂强心针。

楼野看著森枰重新投入研究，开始疯狂地整理笔记、设计新实验方案，终於放下心来。

他调出系统面板，查看辉光界当前的超凡体系概况。

最主流、最普及的，毫无疑问是骨斧开创的“战士体系”。

它门槛相对较低，主要依靠持之以恆的艰苦锻炼、战斗磨礪和营养补充，逐步突破肉体极限，提升等级。

虽然不能像祭司那样施展华丽的神术，但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效果非常明显，而且战斗力扎实可靠。

联盟的城防军、护卫队、探险者中，走这条道路的人数最多。

“神学体系”依然高贵而强大，但受限於源晶短缺和天赋要求，人数增长缓慢。

蟹风领导的祭司团是核心力量，他们掌握的【雷电】等神术在对抗畸变者、净化污染时效果卓著。

“魔药体系”因为之前的污名和风险，发展受阻，但森枰的回归和新知识的注入，或许能带来转机。

此外，楼野还注意到了一个特別的个体。

力斧！

这位和骨斧同为的最初五位塔民之一，竟也走上了一条独特的道路。

他本身就是【神恩战士】。

能不藉助源晶施展弱化版神术。

力斧结合了自己对神学的理解和战士的锻炼方式，硬是摸索出了一套独属於他自己的“神恩战士”强化路线。

他的战斗方式兼具战士的刚猛与神术的灵动。

但问题在於，他的道路几乎无法复製。

【神恩战士】具有唯一性和特殊性，其他人既没有他那样的身体基础，也难以拥有他那种对神术本质的直觉理解。

所以力斧的体系，目前还只是他个人的道路，无法推广。

“百花齐放啊……”

楼野感慨。

有主流，有分支，有独特个体，有新兴研究。

这才是一个健康、有活力的超凡文明应该有的样子。

他不会强行统一或偏袒某一条道路。

只要是对文明发展有益的探索，他都乐见其成。

“接下来……”

楼野將视角再次升高，俯瞰著生机勃勃又暗藏挑战的辉光界，“就是一步步解决那些积累的问题了。”

源晶短缺、畸变者后续处理、库鲁库鲁的亡灵之都探查、火龙巢的发展、龙蛋的共鸣、各城邦的恢復与发展……

事情很多。

但他和白塔的子民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