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搭在马鞍上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重重地按压在右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那是他全神贯注思考或极力压抑情绪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让他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学习？还要执弟子礼？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

他李密是什么人？那是含著金汤匙出生的顶级门阀子弟，虽说家族败落，但他一直认为他可以带领家族重新崛起，要不然也不会投靠杨儼，而且他自詡文韜武略无一不精。

他看著眼前这个李靖，怎么看也就是个文弱书生，除了年纪大他一些，也看不起什么来，他更不理解这个李靖有什么本事能当他的老师？

“殿下说笑了。”

李密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礼：“既然是韩老將军的外甥，想必是有几分家学的。只是这军国大事，並非儿戏，纸上谈兵终觉浅，日后还得看真章才是。”

李靖神色淡然，仿佛根本没听出对方话里的讥讽，只是微微一笑：“世子所言极是。”

那种云淡风轻的態度，反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李密更加憋闷。

杨儼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並未点破。

有些衝突，压是压不住的，得让他们自己在校场上碰一碰，才会知道谁是真金，谁是废铁。

“行了，敘旧的话以后再说。”

杨儼一挥马鞭，指向远处喧囂的校场：“今日还有正事。孤要挑选出最精锐的兵卒，组建长寧卫。李密，你准备得如何了？”

谈及正事，李密收起了那份傲气，正色道：“回殿下，按照您的吩咐，大兴苑十二卫府轮值的府兵花名册我都已过目，初步筛选出一万两千人，皆是身家清白、且无显赫背景的良家子，此刻正在校场列队，只等殿下亲自过目挑选！”

“一万两千人？”杨儼点了点头，“效率不错。”

此番南下岭南，按规制，亲王巡边可带五百护卫。

但这五百人是摆在明面上的仪仗，是给朝廷和冼氏看的。

杨儼真正需要的，是藏在暗处的刀子。

那另外的一千人，將以“家丁”、“隨从”、“流民”的身份分批南下，这才是他翻盘的底牌。

这次一共一千五百人，必须由他亲自把关，而且要做到只忠於他一人！

“走！隨孤去看看，这大隋的儿郎们，还有几分血性！”

“诺！”

四人齐声应诺，策马扬鞭，朝著大兴苑校场疾驰而去。

马蹄捲起烟尘，李密故意落后了半个马身，跟在队尾。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死死地锁在前方那个青衫文士的背影上，带著武人特有的直白审视与怀疑。

那李靖骑术虽然尚可，但身形消瘦，腰间甚至连把像样的佩剑都没有，只有一支禿笔、一卷书册。

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像是那些只会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的酸儒。

“身上连半点军旅的血火气都无，也敢妄称运筹帷幄？”

李密心中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殿下这次怕是看走眼了。招揽此人，或许只是看中他写的一手好公文，或是看在韩擒虎的面子上吧？

至於让我向他学习？

李密握紧了手中的马鞭，眼中闪过一丝好胜的光芒。

“既然殿下將你捧得这么高，那等会儿到了校场，我倒要看看，你这『行军长史』到底能不能分清什么是长枪，什么是马槊！”

风声呼啸，四人朝著同一个方向，义无反顾地衝进了那滚滚的歷史烟尘之中。

策马奔驰中李密故意落在最后，他脸上的不忿与好胜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评估与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