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守门人 九荒缉异录
从膝盖往下,皮肤变成了青黑色的鳞片状,鳞片缝隙里渗出暗绿色的粘液。脚掌已经变形,脚趾连在一起,像是正在向蹼演化。
“这就是代价。”姜隱平静地说,“守门人的代价。我在山里待了三十年,每天喝温泉水,吃山里的东西,呼吸山里的空气。慢慢地,我就变成了这样。山在把我变成它的一部分。”
他重新盖好被子。
“而你,年轻人。你的血能短暂唬住山里的东西,不是因为你是钥匙,而是因为你的血里,有和它同源的『印记』。就像酒里掺了水,它一时分不清真假。但时间长了,它会发现的。等它发现你不是真品,它会比现在更愤怒,更贪婪。”
陆离感觉后背发冷。
“那真品是谁?”他问。
“死了。”姜隱说,“五十年前就死了。三万叛军进山,就是为了找真品,传说中大禹王的直系后裔,身怀『镇龙血脉』的人。他们找到了,把他献祭给了山里的东西。然后,山安静了五十年。”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父亲,林清源的父亲,当年就是那支叛军里的一员。他不是什么县令,他是叛军的军师。三万条人命,是他亲自送上山的。”
林清源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
“不可能……”他嘶声道,“我父亲是朝廷命官,怎么会是叛军……”
“朝廷命官?”姜隱笑了,笑得很淒凉,“三十年前那场叛乱,你以为真的是『叛乱』吗?那是朝廷和辑妖卫联手策划的——用三万条人命,餵饱山里的东西,换五十年太平。”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捲髮黄的纸,扔给林清源。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单。最上面的名字,赫然是:
“林正阳,字明德,前军师,献祭主谋。功成,赐官苍梧县令,封妻荫子。”
林清源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你父亲用三万条人命,换了你们林家的荣华富贵。”姜隱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割人,“但他没想到,山只安静了五十年。五十年后,它又饿了。这一次,它点名要林家后人的命。因为你父亲当年答应过它,如果它又饿了,就用他子孙的血肉来餵。”
“所以……所以我父亲才会疯,才会死……”林清源喃喃道,“不是因为调查,是因为……它来討债了。”
“对。”姜隱点头,“但你父亲临死前反悔了。他不想让你死,所以托我守住这个秘密,守住这座山,等你长大,让你远离这里。可是……”
他看向陆离。
“可是荀文若把你送来了。带著镇龙匕,带著假的钥匙,带著山最渴望的『印记』。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陆离已经猜到了,但他还是问:“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荀文若想用你,引出山里的东西。”姜隱一字一句地说,“他想让山以为真钥匙来了,让它从地底深处出来。然后,用镇龙匕,彻底杀死它。”
“那陆离会怎样?”林清源忽然问。
姜隱沉默了很久。
“钥匙是用来开锁的。”他说,“锁开了,钥匙,就没用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
陆离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变冷。他想起荀文若平静的脸,想起那句“小心书院”,想起老辑妖卫李牧之碑上的血字。
原来如此。
他不是棋子。
他是饵。
是註定要死在锁孔里的钥匙。
“我不信。”林清源忽然说,声音嘶哑,“荀先生不是那样的人。他若是要杀山里的东西,大可以派更多高手来,何必用这种手段……”
“因为普通高手杀不了它。”姜隱打断,“只有镇龙匕能杀死它。而镇龙匕,只有身怀『印记』的人才能激发,哪怕是假印记。荀文若找遍九州,只找到这个年轻人。所以他把镇龙匕给了他,把他送到了这里。”
他看向陆离,眼神复杂:“年轻人,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转身离开,永远別再回苍梧山。但黑印会一直跟著你,总有一天会彻底吞噬你。第二,留下来,帮我做一件事。做完之后,或许你还有一线生机。”
“什么事?”陆离问。
姜隱从床上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喘息了很久。他从枕头下摸出另一件东西——是半卷残破的羊皮图。
《禹贡图》残本。
“这半捲图,是你父亲当年留在我这里的。”他对林清源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了,就把图给他,让他带著图离开。但现在……”
他看向陆离。
“现在,我需要你们俩一起,帮我完成一件事。我要你们拿著这半捲图,去一个地方,山里,温泉的源头。那里有一座祭坛,祭坛上缺了半块石板。把这半捲图放上去,补全祭坛。”
“补全之后呢?”林清源问。
“补全之后,祭坛会暂时压制山里的东西。
“天快黑了。”他说,“天黑之后,山会变得更活跃。你们现在出发,还能赶在子时前到温泉源头。记住,子时是阴阳交替之时,那时候补全祭坛,效果最好。”
他將《禹贡图》残本递给林清源,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的石头,递给陆离。
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
“这是什么?”他问。
“山心石。”姜隱说,“带著它,山里的东西暂时不会攻击你们。但记住,它只能维持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石头会碎,你们必须在它碎之前回到这里。”
林清源接过残本,陆离接过山心石。石头入手冰凉,但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肩后的黑印骤然安静了。
“庄主,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陆离忽然问。
姜隱看著他,很久,才缓缓掀开被子,露出那双已经异化的腿。
“因为我走不出这间屋子了。”他说,“我的根,已经扎在这里了。”
姜隱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去吧。活著回来。”
那个端茶的女人推开门,示意两人跟上。
走出屋子时,陆离回头看了一眼。
姜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但陆离看见,他的被子在微微起伏,起伏的节奏,和整座山的呼吸,完全同步。
原来守门人,真的是字面意思。
他不是守山。
他是被山锁在了这里。
成了山的一部分。
走出庄子,女人递给两人两盏灯笼。灯笼是白纸糊的,里面点著蜡烛,烛光在夜风里摇曳。
“沿著这条路上山,走到看见紫色雾气的地方,就是温泉源头。”女人说,声音依旧乾涩,“记住,路上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回头。一回头,魂就留在山里了。”
她说完,转身回了庄子,关上了大门。
林清源和陆离对视一眼,提著灯笼,踏上了上山的小径。
夜色浓稠如墨。
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
而身后,庄子的轮廓渐渐隱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