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山庄暗室 九荒缉异录
几乎同时,院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刀疤汉子的吼声响起:“什么人?!”
接著是兵刃交击的脆响,和更多人的脚步声——不是庄子里那些短衣汉子的脚步声,是整齐的、训练有素的步伐,至少有十几人。
林清源已经拔剑在手,闪到门边,从门缝向外窥视。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辑妖卫。”他低声道,“至少十五人,带队的……是玄字级。”
陆离心头一紧。
玄字级辑妖卫,至少是法相境中期的修为,能统领一个小队。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
“他们是冲你来的。”姜隱平静地说,“荀文若放出了消息。或者说……他故意把你送到这里,就是为了让辑妖卫『发现』你。”
“为什么?”陆离不懂。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名正言顺地离开苍梧山,去下一个地方。”姜隱从床上坐直身体,那双异化的腿缓缓挪到床边,“辑妖卫会逮捕你,把你押送回总部。而那里,有下一个你需要去的地方——第二个锚点。”
林清源猛地回头:“你是说,这一切都在荀文若的计算之中?”
“从三十年前开始,一切都在计算之中。”姜隱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我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
院子里,打斗声越来越激烈。
但很快,声音开始减弱——不是结束了,是庄子里的那些短衣汉子,正在节节败退。辑妖卫的训练有素和装备精良,不是这些山野之人能抗衡的。
“从后门走。”姜隱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墙壁,“那里有道暗门,通往后山的密道。顺著密道一直走,能直接下到山脚。出了山,往北走,三百里外有座城,叫临渊。去那里,找一个叫『老瞎子』的铁匠。”
“老瞎子?”
“告诉他,是姜隱让你来的。他会给你一样东西——一件能暂时屏蔽锁印气息的斗篷。有了那件斗篷,辑妖卫就追踪不到你。”
姜隱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扔给陆离。木牌很旧,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正面刻著一个“姜”字,背面是一幅简陋的地图——苍梧山到临渊城的路线。
“那你呢?”陆离接过木牌。
“我?”姜隱看向窗外,院子里,最后一个短衣汉子倒下了。刀疤汉子还在苦苦支撑,但已经被三个辑妖卫围住,身上多处掛彩。
“我的三十年,该结束了。”
他缓缓站起身。
那双已经完全变成蛇尾的腿,在地面上蜿蜒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腿上那两只眼睛,此刻睁得更大,瞳孔里倒映著绿色的灯火,也倒映著某种……解脱。
“记住,年轻人。”姜隱看向陆离,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你不是棋子,不是祭品,不是封印。你就是你。无论身体里多了什么,无论別人说你是什么,你都得记住——你首先是人。”
他转身,走向房门。
“你要做什么?”林清源拦住他。
“做我该做的事。”姜隱推开林清源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守门人的最后一件事——把门关上。”
他拉开房门。
院子里,阳光刺眼。
十几个身著黑色劲装的辑妖卫,已经控制了整个院子。带队的玄字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正冷冷地看著从屋里走出来的姜隱。
“姜庄主。”玄字卫开口,声音冰冷,“交出那两个书院弟子,可免你一死。”
姜隱笑了。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阳光。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些青黑色的鳞片反射出诡异的光泽。腿上的两只眼睛,缓缓闭上,然后——猛地睁开。
这一次,瞳孔不是黑色。
是惨白。
像温泉池里那个囚徒的眼睛。
“三十年前……”姜隱开口,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的老人声音,而是一种重叠的、像是好几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我答应荀文若,守门三十年。现在,三十年到了。”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
院子里,所有的辑妖卫同时拔刀。
但他们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因为地面开始蠕动。
不是地震,是那些暗红色的苔蘚——昨夜山上枯萎的那些苔蘚,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了庄子里,此刻正从砖缝里、墙根下疯狂涌出。苔蘚像是有生命一样,缠绕上辑妖卫们的腿、腰、手臂,越缠越紧。
“这是……”玄字卫脸色大变,想挥刀斩断苔蘚,但刀锋斩上去,像斩进粘稠的胶体,被死死吸住。
“这是山的馈赠。”姜隱说,“三十年来,我喝它的水,呼吸它的空气,吃它长出来的东西。现在,我的血里、肉里、骨头里,全都是它的『种子』。”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然后,用指甲,划开了胸前的皮肤。
没有血流出来。
流出来的,是暗绿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落地,迅速渗进土里。下一秒,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內的地面,全部变成了暗红色。
无数细密的根须破土而出,像一张巨大的网,將所有辑妖卫牢牢缠住。根须上长出尖锐的刺,刺进他们的皮肉,开始吮吸。惨叫声响成一片。
玄字卫拼命挣扎,身上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是法相境强者催动法相的前兆。但金光刚刚亮起,就被从地下涌出的更多根须死死压住,像泥牛入海,迅速黯淡。
“快走!”姜隱回头,对还站在屋里的两人吼道,“从暗门走!现在!”
陆离最后看了他一眼。
阳光下,那个佝僂的老人,身体正在迅速崩解——皮肤开裂,露出下面暗绿色的肉质。但他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神圣的表情。
他在用自己身体里积蓄了三十年的“山的种子”,为两人爭取时间。
陆离咬咬牙,转身冲向房间另一侧的墙壁。
林清源紧跟其后。
墙壁上果然有一道暗门——不是门,是一块可以活动的墙板。推开墙板,后面是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黑漆漆的,不知通向哪里。
两人钻进通道。
墙板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陆离听见外面传来姜隱最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嘆息:
“告诉荀文若……三十年的债……我还清了……”
然后是某种巨大的、爆炸般的声响,和戛然而止的惨叫。
通道里一片漆黑。
只有胸口锁印的微弱搏动,和黑暗中隱约的水滴声,指引著他们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