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剑冢遗音 九荒缉异录
剧痛。
像是整个身体被从內部撕开,又被强行缝合。陆离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倒在一片银白色的光尘里。
不,不是光尘。
是剑的粉末。
他正躺在蜀山剑锁天地大阵的边缘——或者说,是大阵內部第一重禁制破碎后的废墟中。周围百丈范围內,地面被犁出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沟壑,每一道沟壑边缘都残留著锋锐的剑气,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嘶鸣。
天空是暗红色的。
不是晚霞,也不是朝阳,而是大阵运转到极致时,剑气与天地灵气摩擦產生的异象。暗红色的天幕下,数以万计的银色剑影如游鱼般穿梭,每一道剑影都拖出长长的光尾,组成一个覆盖整座蜀山的、巨大而精密的立体剑阵。
陆离试著起身。
左半边身体没有知觉。
他低头看去,发现从肩膀到腰际,密密麻麻插著十七道细小的银色剑气。这些剑气不是实体,而是纯粹的剑意凝形,每一道都深深嵌入血肉,试图绞碎经脉、骨髓,最终是神魂。
囚徒本源在疯狂抵抗。
青黑色的雾气从伤口处涌出,与银色剑气激烈对冲。每一次对冲,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也让那些剑气的钻动速度慢了一丝。
代价是,左眼的青黑又浓郁了一分。
陆离闭上右眼,只用左眼视物。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另一番模样:天地间不再是山石草木,而是无数道流动的、银白色的“线”。那些线纵横交错,组成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图案——剑阵的运行轨跡。
每一道线都蕴含著足以绞杀法相境的威力。
而他此刻正躺在这些线的缝隙里,一个暂时安全的、不足三尺见方的“空洞”。
但空洞正在缩小。
大阵在自我修復。周围的银色剑影开始向这里匯聚,像狼群围猎受伤的猎物。最多三十息,这个安全区就会消失。
陆离咬著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身体。
每动一下,插在体內的十七道剑气就跟著搅动一次。他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血腥味——那是內臟破碎出血的味道。
他看向前方。
百丈外,是蜀山真正的山门。
或者说,是山门的遗址。
两座千丈高的剑峰相对而立,峰顶被某种巨大的力量齐齐削断,断口平滑如镜。两峰之间,本该是山门的位置,如今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深渊上方,悬浮著密密麻麻的剑——不是剑气,是真实的、形態各异的古剑,怕是有上万柄。
那些古剑全都锈跡斑斑,有的断了半截,有的剑身布满裂纹。但每一柄剑都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剑意,彼此共鸣,形成一股庞大的、近乎实质的威压。
那就是剑冢。
囚徒九概念之一“战意”的封印地。
也是镇龟匕所在之处。
陆离的目光越过剑冢,看向更深处。
在两座剑峰之后的云雾中,隱约能看到一座孤悬於绝壁之上的石亭。石亭里坐著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著这边,白髮垂地,一动不动。
玄寂。
守冢三千年,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归来的封印者转世。
陆离想开口,想说明来意,想问他能不能借本命符一用。
但他刚张开嘴,就咳出一大口血。
血里混著细碎的內臟碎片,还有几丝青黑色的雾气。
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震天的怒吼。
“陆离——!!!”
周断岳。
陆离艰难地转头。
只见大阵边缘,那道暗金色的身影正从银白色剑雨的围剿中硬生生杀出来。周断岳此刻的模样极其狼狈:暗金色甲冑完全破碎,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身躯。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处金色的血液如泉涌。左腿膝盖以下消失不见,但他用残余的剑气凝结成一条假肢,支撑著站立。
十二名天罚队员,只剩三人还跟在他身后,而且个个带伤。
但他们眼中的杀意,比之前更盛。
周断岳的金色瞳孔死死锁定陆离,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你竟敢……用大阵算计我……”
他抬起仅剩的左手,掌心凝聚出一颗暗金色的光球。光球表面跳动著暴虐的电弧,每跳一次,周围的空间就出现细微的裂纹。
“我要你……魂飞魄散!”
光球脱手。
不是飞向陆离,而是飞向天空。
在升到百丈高度时,光球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扩散——暗金色的光芒像水波般漾开,所过之处,银色剑阵的运行出现了短暂的迟滯。那些原本流畅穿梭的剑影,开始变得杂乱、缓慢,甚至有几道剑影互相碰撞,炸成碎片。
“天罚禁术·断法金域。”周断岳喘息著,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金色的血,“以我的三百年修为为代价……封禁十息內一切阵法运转……”
他盯著陆离,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
“十息……杀你够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陆离身前。
左手成爪,直掏心口。
这一爪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陆离甚至看不清动作,只感觉胸口一凉,然后才是剧痛传来——
周断岳的五指,已经穿透皮肉,抓住了胸骨。
“结束了。”周断岳狞笑,五指用力。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陆离的胸口,没有骨头。
或者说,胸骨的位置,现在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青黑色的、仿佛活物般的东西。
囚徒本源的外显。
周断岳的五指深深陷入那团本源中,不仅没能捏碎心臟,反而被本源反向缠绕、吞噬。青黑色的雾气顺著他的手指向上蔓延,所过之处,金色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乾枯。
“这是……?!”周断岳瞳孔骤缩,想要抽手。
但抽不出来。
那团本源像有生命般死死咬住了他,並且开始顺著手臂向上侵蚀。
陆离看著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伸出右手,握住周断岳的手腕。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扯。
“嗤啦——!”
血肉撕裂的声音。
周断岳的整条左臂,被齐根扯断。
断臂还插在陆离胸口,但断口处涌出的不再是金色的血,而是混杂著青黑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液体滴落在地,立刻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周断岳暴退十丈,断臂处鲜血狂喷。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骇——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超出理解的事物的本能畏惧。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离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著胸口的断臂,看著那截手臂在本源的侵蚀下迅速乾瘪、碳化,最后化作一捧飞灰。
然后他抬起头,左眼的青黑几乎要溢出眼眶:
“我是……荀文若最失败的『作品』。”
话音落,他动了。
不是冲向周断岳,而是冲向剑冢。
冲向那座悬浮著上万古剑的深渊。
周断岳反应过来,厉喝:“拦住他!”
倖存的三个天罚队员同时扑出,三道暗金色的刀光封锁了陆离所有前进路线。
但陆离根本没有躲。
他迎著刀光,直接撞了过去。
第一道刀光斩在左肩,本就插满剑气的肩膀被整个劈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第二道刀光斩在腰间,几乎將他拦腰斩断,青黑色的本源疯狂涌出,勉强维持著身体不分离。
第三道刀光,直劈面门。
陆离张开嘴,一口咬住了刀刃。
牙齿与刀锋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刀刃切入嘴唇,切入牙齦,最后卡在颧骨上。
但他没有鬆口。
反而双手抓住刀身,用力一折——
“咔嚓!”
天罚刀,断了。
执刀的队员愣住了。
就这一愣的功夫,陆离已经从他身边衝过,衝进了剑冢的范围。
踏入深渊上空的瞬间,上万柄古剑同时震颤。
剑鸣如雷,震耳欲聋。
每一柄剑都开始发光,锈跡剥落,裂纹弥合,露出下面寒光凛凛的剑身。那些剑尖齐齐转向,对准了闯入者。
然后,万剑齐发。
陆离闭上了眼睛。
不是等死。
是在感受。
感受体內暴虐本源的躁动,感受怀中镇龙匕与镇凤匕的共鸣,感受……那股从深渊深处传来的、同源但又截然不同的——
“战意”。
第一柄剑刺中后背,剑尖穿透胸膛,从前胸透出。
第二柄剑刺穿大腿,將他钉在半空。
第三柄、第四柄、第五柄……
眨眼间,陆离身上插满了剑。
但他还活著。
因为每一柄剑在刺入他身体的瞬间,剑身上蕴含的剑意,都与囚徒本源產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暴虐与战意,本就是一体两面。
剑冢封印的是“战意”,而陆离体內的是“暴虐”。两者同源,所以这些剑在绞杀他的同时,也在被他体內的本源反向侵蚀、同化。
这是一个互相消磨的过程。
陆离的身体在崩溃,每一息都有新的伤口出现,旧的伤口扩大。
但剑冢的力量也在消耗,那些刺入他身体的古剑,剑身上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有的甚至开始出现锈蚀的跡象。
深渊深处,传来一声嘆息。
很轻,很老,很疲惫。
然后,所有古剑齐齐一震,停止了攻击。
它们悬浮在半空,剑尖依旧指著陆离,但不再前进。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深渊最深处传来:
“三千年了……终於来了个……敢这么闯剑冢的。”
声音顿了顿:
“但也快死了。”
陆离艰难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深渊底部,缓缓升起一道身影。
那是个穿著灰色布袍的老人,鬚髮皆白,面容枯槁,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经歷了太多岁月的冲刷。但他那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得不像老人,反而像初生的婴儿,纯粹、乾净,却又深邃如星空。
玄寂。
他就那样踏空而上,每一步落下,脚下都生出一朵银白色的莲花——那是剑气凝成的莲。
走到与陆离平齐的高度时,他停下。
目光落在陆离身上,细细打量。
玄寂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荀文若那小子,倒是弄出了个不得了的东西。”
陆离张开嘴,想说话。
但喉咙里全是血,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玄寂抬手,轻轻一挥。
插在陆离身上的所有古剑,齐齐后退一寸,但没有拔出,只是不再继续深入。
“说说吧。”玄寂看著他,“闯剑冢,所求为何?”
陆离用尽力气,挤出三个字:
“镇……龟……匕……”
玄寂的眼睛眯了起来。
“谁告诉你的?”
“代……价……天平……”陆离每说一个字,就有血从嘴角溢出,“需要……本命符……或者……三匕成阵……”
玄寂沉默了。
他静静看著陆离,看了很久。
久到陆离以为他要拒绝,久到身后的周断岳已经重新组织攻势,准备再次杀来。
然后,玄寂开口:
“本命符,我不能给你。”
陆离眼中最后的光,黯淡下去。
但玄寂接著说:
“但镇龟匕……可以借你。”
陆离猛地抬头。
“借?”
“对,借。”玄寂转身,看向深渊深处,“但不是现在。现在的你,握不住它。就算握住了,也会被『战意』吞噬,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
他顿了顿:
“你需要先学会……控制你体內的暴虐。”
“怎么……学?”陆离问。
玄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剑冢深处:
“看见那些剑了吗?”
陆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剑冢深处,除了悬浮的古剑,还有一片片破碎的、插在地上的断剑。那些断剑围成一个圆,圆心处,插著一柄通体漆黑、剑身布满裂纹的重剑。
“那是『止戈』。”玄寂说,“三千年前,封印者留下的佩剑。剑名止戈,却饮血无数,最终在封印囚徒一战中折断。”
“你要做的,是在那些断剑的剑意绞杀下,走到止戈面前,拔出它。”
“能做到,我就借你镇龟匕。”
“做不到……”
玄寂回过头,看著陆离:
“就死在那里,成为剑冢新的养料。”
陆离看著那柄黑色的断剑,看著周围密密麻麻、散发著恐怖剑意的断剑丛林。
然后,他点头。
“好。”
玄寂抬手,又是一挥。
插在陆离身上的所有古剑,齐齐拔出,飞回原来的位置。
鲜血从几十个伤口中喷涌而出,陆离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坠落深渊。但他咬著牙,用残余的囚徒本源强行封住伤口,勉强稳住身形。
“去吧。”玄寂让开道路。
陆离深吸一口气——儘管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和剧痛——然后,迈步走向那片断剑丛林。
第一步踏出。
周围三十六柄断剑同时震颤,三十六道锋锐无匹的剑气激射而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陆离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只剩三根手指还能动——掌心涌出青黑色的雾气,凝成一面盾牌。
剑气撞在盾牌上。
盾牌破碎。
三十六道剑气有十七道被抵消,剩下的十九道,尽数穿透陆离的身体。
新的血洞出现。
但他没有停。
第二步。
更多的断剑震颤,更多的剑气袭来。
这一次,陆离连盾牌都凝不出了。
他只能硬扛。
用身体抗。
剑气穿透皮肉,穿透骨骼,穿透內臟。
他像个破布娃娃,被刺得千疮百孔。
但第三步,还是迈了出去。
然后是第四步、第五步……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就多几十道。
每走一步,离止戈就近一尺。
离死亡,也更近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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