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剑冢之外 九荒缉异录
剑冢的寂静,是那种沉淀了三千年的、带著金属锋锐感的死寂。
陆离站在原地,胸口三匕封印的光芒缓缓流转,青、赤、铜三色交织成稳定的三角阵图。锁印不再蔓延,囚徒本源的躁动被压制,那种燃烧生命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与某种庞大存在相连的沉重感。
玄寂悬浮在深渊上空,灰袍在无形的剑气流中微微拂动。那双清澈得不似老人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著陆离。
“三匕封印已成。”老人的声音在剑冢中迴荡,带著某种古钟般的韵律,“只要你不主动打破这个平衡,封印可长久维持。”
陆离感受著胸口的阵图。確实很稳定,但他能清晰感觉到,维持这份稳定需要持续的意志力。就像一个人站在冰面上,虽然暂时安全,但每一刻都要小心脚下的裂纹。
“但平衡很脆弱。”玄寂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动用超过真符境的力量,或者本源遭遇剧烈衝击,比如再次被周断岳那种级別的敌人重创,封印就会破裂。而那时,反噬会比之前更猛烈。”
陆离握紧匕首:“晚辈明白。前辈,但我的同伴……”
“三里外,一处天然岩洞。”玄寂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一人神魂將散,一人侵蚀入髓,一人力竭,一人已逝。剑冢的规矩,你应该懂。”
“我救不了。”玄寂说得很直接,“剑冢不留外人,这是三千年的规矩。我不会让他们进来,也不会离开剑冢去救人。”
“但你不同。”玄寂的目光落在他左眼深处,那里还残留著一丝未散的青黑,“止戈剑认可了你,你体內的囚徒碎片与剑冢封印的战意同源。你在这里,反而有助於压制侵蚀。”
老人顿了顿:“所以,你可以留下。至於他们……”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他们不能进来。”陆离接话,“但前辈能否指点一条生路?”
玄寂沉默了约三息。
这三息里,剑冢中只有万剑低鸣的微声,像无数逝者在窃窃私语。
然后,老人抬手。
不是攻击,也不是施法,而是从虚空中“抽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银白色的剑形玉符,约拇指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天然纹路,像剑身的锻打痕。
“敛息剑印。”玄寂將玉符拋给陆离,“佩在身上,可遮掩你体內囚徒本源的气息波动。周断岳的千里追魂术,靠的就是追踪这种波动。有此印在,十二个时辰內,他找不到你。”
陆离接住玉符。入手温凉,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极其精纯的剑意。
“但记住,”玄寂补充,“此印有两个缺陷。第一,时效只有十二个时辰。时辰一到,剑意消散,你会重新暴露。第二,一旦你动用超过真符境的力量,比如全力催动三匕,或者释放囚徒本源,剑印会立刻崩溃。”
陆离点头,小心將玉符贴身收起。
第二样,是一个透明的小玉瓶,里面装著约莫三滴银白色的粘稠液体。液体在瓶中微微流动,像是活物。
“剑髓。”玄寂將玉瓶递给他,“养剑池水的精华凝练。不能治癒,但能暂时粘合神魂裂痕,阻止溃散。一滴,可维持四个时辰。三滴,便是十二个时辰。”
陆离接过玉瓶,透过瓶壁能看到那三滴液体散发出的柔和银光。
“用法很简单。”玄寂说,“滴在眉心,剑髓自会渗入识海,修补裂痕。但这是治標不治本,十二个时辰后,若得不到真正治疗,她的神魂会彻底崩解。”
陆离握紧玉瓶,指节发白。
第三样,是一卷暗黄色的皮纸,边缘已经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玄寂没有直接递给陆离,而是將其展开。
皮纸上,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线条精细,標註著山川、河流、路径、以及各种特殊的记號。地图的起点是蜀山,终点標註著两个地点。
第一个地点,在蜀山西南方向约一百二十里处,画著一座山庄的简图,旁边用小字写著:归林山庄,云破天癸卯年设,阵存药备,可暂棲。
第二个地点,在更远的西南方向,距离估测有八百里以上,画著一片山谷,旁边写著:杏林谷,医家圣地,养魂泉在焉,可愈神魂之伤。
两个地点之间,用虚线连接,沿途標註著十几个小点,有的写著“水源”,有的写著“险地”,有的写著“可歇”。
“这是云破天当年留下的路线图。”玄寂的声音很平静,“他调查』饲魔计划』时,在各地设立了多个临时据点。归林山庄是其中之一,也是离蜀山最近、保存最完好的一个。”
老人指向归林山庄的位置:
“此地有他布下的防护阵法,虽歷经三十年,核心阵眼应当还能运转。庄內有储备的药物、乾净的饮水、基本的疗伤设施。以你们现在的状態,根本到不了八百里外的杏林谷。但一百二十里,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又指向杏林谷:
“这里才是真正能救你同伴的地方。养魂泉可温养神魂,谷中医师擅长治疗各种侵蚀之伤。但那是你们在归林山庄站稳脚跟、恢復部分战力之后,才该考虑的目標。”
陆离仔细看著地图,將每一个標註、每一条路线都记在心里。
“现在,听清楚他们的时间。”玄寂收回地图,重新看向陆离,声音变得极其严肃。
“那个叫云锦的女子,破妄瞳反噬,神魂裂痕正在持续扩大。若无外力介入,六个时辰后,裂痕將扩大到无法逆转的程度,她会开始失去记忆、意识错乱。十二个时辰后,神魂彻底崩解,生机断绝。”
“那个叫林清源的少年,恐惧侵蚀已与左臂骨骼深度嵌合。侵蚀正以恆定速度向心脉蔓延,现位於手肘上三寸,你可用镇龟匕『镇封』,但只能维持十个时辰,十个时辰后侵蚀將过肩。一旦过肩,侵蚀速度將倍增,最多再撑四个时辰,就会侵入心脉。届时,神仙难救。”
“至於那个已死的老瞎子……”玄寂顿了顿,“人已死,神魂俱灭,无救。遗体被恐惧侵蚀,四个时辰內必成尸傀。你需用镇凤匕的焚欲之火彻底净化,让他安息。”
陆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十二个时辰,十个时辰,四个时辰。
每一个时间,都短得让人窒息。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求我。”玄寂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而是立刻回去,用剑髓为云锦续命,用你的三匕为林清源暂时封印侵蚀,然后处理老瞎子的遗体。最后,带上他们,在十二个时辰內,逃出蜀山五十里外,向著归林山庄前进。”
老人看著他:“一百二十里路,对你们现在的状態而言,不啻於天堑。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陆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躬身:“晚辈明白。多谢前辈指点。”
“別急著谢。”玄寂摆手,“这三样东西,换你一个承诺。”
“请前辈明示。”
“治好同伴后,你必须独自返回剑冢。”玄寂的声音不容置疑,“止戈剑认可了你,你就有义务学会驾驭体內的力量。我会教你如何用剑意统御三匕,如何平衡暴虐与人性,这不是一日之功,需要长时间的苦修。”
他给出期限:“我给你二十日。二十日后,无论你的同伴是死是活,你都必须回到这里。”
“若逾期不归……”玄寂没有说完,但剑冢深处,那柄悬浮的止戈剑轻轻一震,发出了一声低沉如闷雷般的剑鸣。
威胁,不言而喻。
陆离再次躬身:“晚辈谨记。二十日后,必返剑冢。”
“去吧。”玄寂转身,踏空走向那座孤悬的石亭,“记住,敛息剑印只有十二个时辰。时辰一到,周断岳必至。而到那时,你们最好已经在五十里外。”
陆离最后看了一眼剑冢,看了一眼那万柄沉默的古剑,看了一眼深渊深处那模糊的石亭。
然后,转身,向著剑冢之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沉重如铁。
岩洞中的时间,仿佛比外界流淌得更慢。
林清源靠坐在洞壁內侧,左臂自肘部以下已经完全失去知觉。那种死灰色的、像坏死的树皮般的色泽,已经蔓延到了手肘上三寸的位置。他能清晰感觉到,皮肤下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啃噬,那是恐惧侵蚀正在深入骨髓。
每一次心跳,那股冰冷的侵蚀感就向上爬一分。
很慢,但很稳。
像涨潮的海水,你明知道它要来,却无力阻止。
他伸出还能动的右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玉佩的边缘已经被他的血浸染成暗红色,但中间那个“清”字依旧清晰。
“娘……”他低声喃喃,“对不起,孩儿可能……回不去了。”
洞口的石勇听到了这声低语,握紧铁棍的手微微颤抖。这个少年脸上满是疲惫,眼中布满了血丝,但他依旧死死盯著洞外的夜色,像一尊不会倒下的雕像。
“林兄,”石勇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別这么说。陆离会回来的,他一定有办法。”
林清源苦笑:“希望吧。”
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洞內最深处。
云锦躺在那里,身下铺著石勇从外面找来的、相对乾燥的苔蘚。少女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最可怕的是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次吸气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而呼气时,喉间会发出细微的、仿佛漏风般的声音。
那是神魂开始溃散的徵兆。
至於老瞎子……
林清源和石勇都不敢多看。
老人的遗体靠在另一侧洞壁,胸前的爪痕已经完全变成漆黑色,像一道刻进身体的、永远不会癒合的伤口。更诡异的是,那些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皮肤蔓延出细密的血管纹路。
那些纹路像活物般蠕动,所过之处,皮肤迅速失去水分,变得乾枯、灰败。
而遗体的手指,正在微微颤动。
不是风吹,不是错觉,是肌肉在自主收缩。五指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收拢,想要握成拳头。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生锈的机括在艰难运转。
“林兄,”石勇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恐惧,“老前辈他……手指又动了一下。”
林清源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要不要……”石勇握紧铁棍,“趁现在还……”
“等陆离。”林清源打断他,“如果他能出来,或许还有別的办法。如果他出不来……”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陆离出不来,他们就只能在遗体彻底异变前,亲手毁掉它。
时间一点点流逝。
洞外的天色,从深黑渐渐转为墨蓝,黎明快到了。
而洞內的空气,却越来越压抑。
云锦的呼吸又弱了一分。
林清源左臂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手肘上四寸。
老瞎子遗体的手指,已经收拢了一半。胸前的黑色血管纹路,像蛛网般爬满了上半身。
石勇握棍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石勇猛地站起,铁棍横在胸前。林清源也强撑著想要起身,但左臂的麻木让他动作一滯,差点摔倒。
一道身影出现在洞口。
浑身是血,衣衫破碎,左眼深处还残留著一丝未散的青黑,但右眼清明如初。手中握著一柄青铜色的匕首,匕首表面流转著厚重如山岳般的光芒。
是陆离。
“陆离!”石勇惊喜地喊道,声音里带著如释重负的颤抖。
林清源也鬆了口气,但隨即眉头紧皱:“你的伤……”
“皮外伤,无碍。”陆离快步走进山洞,目光第一时间扫过眾人,“时间紧迫,听我说。”
他径直走到云锦身边,从怀中掏出那个装剑髓的玉瓶。
拔开瓶塞的瞬间,一股清冷而纯净的气息瀰漫开来,让洞中压抑的空气都为之一清。
陆离小心地倾斜瓶身,一滴银白色的、粘稠如蜜的液体从瓶口滑落,精准地滴在云锦眉心。
液体没有流散,而是像有生命般,迅速渗入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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