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冰雪消融，护城河的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杨柳枝头隱约泛出朦朧的绿意。但真正让谢明华感受到盎然春意的，並非这自然界的季节更替，而是一股从高层吹拂而下、逐渐变得温暖有力的“政策春风”。

春节过后，701实验室的工作依旧紧张而忙碌。yh-dos在8086平台的移植接近尾声，与清华合作的项目也进入了关键的应用模块开发阶段。谢明华大部分时间都埋首於代码和电路图中，但他始终分出一部分心神，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扫描、捕捉著外界的一切信息。

这阵“春风”，最初是零星的，带著试探性的暖意。

部里下发的学习文件中，开始频繁出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论述，语气一次比一次坚决。一些过去被视为禁区的经济话题，如“市场调节”、“经济效益”，开始出现在內部参考资料和领导讲话中，虽然往往伴隨著“以计划经济为主”的前提，但坚冰已然出现裂痕。

接著，风势渐强，带来了更具体的信息。

三月初的一天，李抗战科长神秘兮兮地將一份薄薄的、带有“內部参考·机密”字样的文件塞到谢明华手里，压低声音说：“明华，你看看这个，別外传。”

谢明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仔细翻阅。这是一份关於广东、福建两省实行“特殊政策、灵活措施”的调研报告摘要，里面提到了“出口特区”的构想，虽然用语谨慎，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中央对利用外资、引进技术、发展外贸的空前重视。报告甚至隱晦地提及，可以考虑给地方和企业更多的自主权。

他的心猛地跳快了几拍。这与他记忆中那个划时代的决策越来越接近了！

几天后，杨厂长在一次中层干部会议上，传达上级精神时，语气也带著前所未有的兴奋：“同志们，现在的形势很好！中央决定，要把工作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要改革经济管理体制，扩大企业经营自主权！我们轧钢厂，也要抓住这个机遇，在完成国家计划的前提下，可以多想点办法，搞活经济……”

“搞活经济”这四个字，从杨厂长口中说出来，意义非凡。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许多人心中被禁錮已久的思路。

真正的“春风”大作，是在三月中下旬。

通过陈生从深圳寄来的信件和那份越来越重要的“內部参考”，谢明华几乎是第一时间得知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中央正式批准在深圳、珠海、汕头、厦门试办“出口特区”（后於1980年5月改称为“经济特区”）！报告详细阐述了特区的优惠政策：企业所得税减免、外匯留成、土地使用优惠、简化出入境手续……一条条，一款款，如同精准投放的催化剂，旨在激发最大的经济活力。

几乎同时，一部名为《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的法律草案也在小范围內徵求意见。虽然尚未正式颁布，但其传递的信號无比清晰：中国向世界资本敞开了大门，至少，在那几个划定的“试验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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