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无垠之海 除仙之愿
“我在別的书里,读到了一些类似的描述。
“我想...那不是湖。
“那是海,那是大海。”
父亲又变成了青年。
是將他捧在手上呢,还是將他抱在怀里呢。
或者两者都是,王大海觉得自己,像是变成婴幼儿般,说不出话来。
“五湖都要先在梦中见,才能在现实寻见。
“我没有梦见湖,却梦见了大海。
“这是让我寻海吗?
“我要去见大海吗?”
父亲还是在喋喋不休地说著。
时间可又有了变化,父亲变得成熟了些。
可王大海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哪里懂这些,他还是个孩子,哪里给的出建议呢。
“...鏢局要忙得事情太多了。
“要还的债也太多了。
“如今还添了你,开销更多了起来。
“就算...见了海...也无济於事,无所增益。
“此事暂且,就放下吧...
“等日子稳妥安稳了,再谋划下。”
父亲像是下定了决心,对著他说道。
“至於你呀...就叫做大海吧。
“等你长大了,我就带你去看海。”
王大海才明白。
自己名字是这么来的。
时间依旧向前。
“大海...不像五湖那般虚无縹緲,是有许多人见过的。
“只要去东方,去东方跨越异国与留土,就能寻见。
“但是...费用开资太大了,不花这个钱,就能多发些抚恤金下去...
“还是等大海...再大些吧。”
王大海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算真正长大。
到了他十五岁那年。
父亲正值壮年,却业已衰老,失去了一条腿。
颓废坐在椅子上,说著最后的遗言。
“大海啊,大海啊。
“你一定要看到海啊。
“行遍天下五湖,这种事我就不想了。
“但是...你...你一定要看到海啊。”
他忍不住问道。
“爹...为什么我要去看海呢?”
父亲愣住了。
许久许久。
他脸上带著惭笑道。
“是...我弄错了...是我要去看海。
“是我想去看海,於梦中只出现过一次的——
“无垠之海。”
父亲垂下头,他只有一条腿了。
“可现在...我已经去不了外面了。
“所以想让你去看看。”
王大海还是问道。
“大海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道。
“也没那么重要。
“只是...
“我想,大海一定比五湖加起来都大吧。
“这样壮丽的景色,不见一见,感觉人生像是白来了一遭。
“大海...
“我...想带你看一看海。
“我也...一直后悔...
“没多花时间,多陪陪你。
“抱歉啊,大海。”
王大海也不得不带泪笑道。
“咱爷俩就別客气了吧。”
父亲勉强欣慰一笑。
接著缓缓说道。
“大海。
“要活下去。”
王大海泛著泪光。
“是...”
一切都已消散。
往日种种错过的,以虚构演绎的方式,再次重现。
王大海听见了滚滚波涛声。
一片蔚蓝的海边,一位腰间带刀,精壮的青年鏢师朝他,投来冷漠的一瞥。
他走了过去。
“这...里是哪里?”
“你父亲王义想要前往的自由之海。
“你爷爷王仁已然放弃的梦中之湖。”
忽然天色变换,一轮明月,悠悠在天际。
湖与海、明月与太阳疯狂地变化交替。
“时间不多了,凡人的心愿,终究还是...太杂乱了吗?”鏢师嘆息道。
“你...你是谁。”王大海,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曾经...你爷爷结识过一位鏢师,那位鏢师將他的一份残念...留在了道书里。”
“你就是那位鏢师的残念?”王大海问道,“我的伙计们呢?”
鏢师眼眸中没什么情绪。
“这里是心境,外面的一瞬。
“在这里会更漫长些。”
王大海放下担心,就算现在回去,他也拼不过那只老虎啊。
他想。
能在心境活多久,就活多久吧。
就这样苟活著吧也不是不行。
出去了要被大猫嚼嚼嚼啊。
精壮的鏢师,拔出了腰间的刀。
“干...干什么。”王大海不明白。
“你...想成为修士吗?”鏢师问道。
“...当然...想啊。”王大海回答道。
“砍出这一刀,你...必须要受得住,机会只有一次。”
“为什么...只有一次。”王大海想到了什么,“砍出这一刀...你会怎么样?”
“消散。”鏢师回答。
“这不等於完全是死了吗?”王大海有些黯然。
“我只是一念,分出的残念,本身也不算活著。”鏢师只是將刀高高举起。
“本身这一刀,是为你爷爷准备的。
“可惜你爷爷扑腾了一辈子,始终也没摸到门槛,而你爹灵识比你爷爷还差,而你...刚好就差这一刀。”
“便宜你这孙子了。”鏢师冷不丁一句。
“別骂人!”王大海抗议。
鏢师只是这么说道。
“这不是能让人成神的凡人一念。
“因为凡人的一念实在是太迟钝。
“要在很久很久之后,才会开花结果。
“所以,你爷爷,你父亲,留存的一念都会在这一刀里。”
“爷爷不想...见我吗?”王大海出生前,王仁就去世了。
“他不想给你增添思虑上的负担了。”鏢师说。
王大海想低下头颅,这一缕残念,虽然也不是真正活著,要是彻底消散了,不就连说说话都做不到了吗?
“为什么...现在才见到你们。”王大海想,要是早些见到这些残念,多多说些话...该多好啊。
爹...刚刚就是说的与我,最后告別之语吗?
“你此刻的【我执】是分外的想要活下去。”
“你爷爷与父亲的【他愿】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自由的活下去,你正是他们血脉继承者。
“我代表的是你们祖孙三代【成为修士】的夙愿,这一刀,只有我来出手。
“成为修士,你就拥有了力量,便能与虎妖廝杀,增加了活下去的把握。
“这构成了【小合道】,所以你能在这一瞬间,在【心境】见到我们三人。
“你平日里是绝对见不到的。”
“活下去吧,孩子。”王大海听见了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手有力地按在了肩膀上。
他没有回头,也能知道那是祖父。
“活下去吧,大海。”这是父亲。
父亲也將手,按在了他的背上。
他没有回头,王大海知道。
要是自己回头了,再见到亲人的脸。
这份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决心就会匱乏起来。
心境中的【小合道】,就会溃散。
他囁嚅答应道。
“是...”
鏢师面无表情,像是无情的看客。
“你有...託付的事情给我吗?”
王大海擦眼睛,关心地问了一句。
“你喜欢海,还是湖?”
“海吧。”虽然对不起爷爷了,王大海名字里有海,他无论如何都是站海派的。
“那你就去看海吧。”
鏢师冷冷地说道。
“有种湖的名字,叫做海湖。”
誒,还有叫做【海】的【湖】吗?
王大海还没能彻底反应过来。
一片冷然的刀光,將整个混沌变换的世界彻底切开来。
他发现世界天旋地转了。
不。
是他和脖子搬家了。
他看见了,四具无头,站立的尸体。
他们靠拢在一起。
正在慢慢消散,慢慢靠拢逐渐变成一具无头的尸体。
一双温暖的大手,他分不清是父亲,还是祖父,亦或是那个冷酷的鏢师。
將他从一片黑暗中的世界拾起。
他的脸能感受到,那是亲人最后残留的温度。
將他轻轻戴在了脖颈上。
五湖鏢局的行脚农夫们。
在四周逃散的同时,不忘抽出一瞬之间,回首將殿后的年轻鏢头,將他身影印记在脑海里。
以向后来人,传唱他的勇气。
可他们一下,全都停住了脚步。
只因惊奇地看见了。
一股汹涌的碧蓝色水浪,缠绕在年轻鏢头的身前与身后,这些难以理解的蓝色篆文,开始攀爬上这位少鏢头的脖颈,脸颊。
亦或是他的全身。
篆文如同不腐的流水般,一直在流动著。
於此刻。
王大海真正独自直面著,这只巨大的虎妖兽。
他將【道书寻梦】往怀里塞了塞,免得毁了这本重要的道书。
这是三代人的夙愿,终於开花结果了。
王大海於今日。
成了外境的修士。
他拔出了刀。
他的心中涌现了无限的勇气。
眼睛泛著泪花,咧开嘴笑道。
“老子要宰了你。
“然后去——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