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修心 一人:开局雪饮刀
那时聂凌风正在瀑布下练刀。不是魔刀,不是傲寒六诀,就是最基础的刀法——劈、砍、撩、刺、格、挡。动作很慢,一招一式清清楚楚,刀身划破空气的声音与水声交织,形成奇特的韵律。他像是在打磨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耐心,专注,心无旁騖。
“聂小友!聂小友!”
送饭的小道士气喘吁吁地跑来,道袍下摆被露水打湿了一片:“老天师回来了!在正殿,请您过去!”
聂凌风收刀,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归入鞘中。他点点头:“好,我这就去。”
回到厢房,他换了身乾净的道袍——不是天师府制式,是荣山让人给他准备的常服,深蓝色,布料柔软。他把长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髮根处的黑色,如今已经蔓延到发中了。原本雪白的长髮,现在变成了奇特的“灰白”色,黑白交织,像是某种时髦的挑染,又像是岁月沉淀的痕跡。
走到天师府正殿,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老天师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还是那身简单的灰布道袍,袖口有些磨损,下摆沾著尘土。但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
不是疲惫,不是苍老,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实质的威仪。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双手平放在膝上,眼神平静地看著前方。但就是这种平静,反而让人不敢直视——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藏著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身边站著十个人,是他的十大亲传弟子。荣山站在最前面,垂手肃立,眼眶微红。张灵玉站在他身侧,一贯清冷的面容此刻也绷得很紧。其他几位聂凌风只见过几面的高功道长,也都面色凝重,殿內鸦雀无声。
聂凌风走进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走到殿中,对老天师深深一礼:“老天师。”
老天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聂凌风感觉像是被一道温和却无所遁形的光照透了——不是刺眼的强光,是清晨穿过薄雾的阳光,柔和,却能让每一粒尘埃都无所遁形。老天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扫过他灰白的长髮,最后落在他眼睛里,像要看进灵魂深处。
“小风啊,”老天师缓缓开口,声音很平和,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你现在……控制好自己心中的魔了吗?”
聂凌风挺直腰板,迎上老天师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坚定:“多谢老天师,多谢龙虎山各位道长。小子经过这一个月的修行,已经能完全控制常態下的自己。魔刀的杀意仍在,疯血的躁动未消,但如同驯服的猛虎,平日温顺蛰伏,只在需要时才展露爪牙。”
他顿了顿,诚实地补充:“握刀时,仍需分出一部分心神压制魔性,如同手持烧红的铁棍——能用,但烫手。而如果受到过度刺激……”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老天师看著他,眼神深邃,像在衡量一把刚刚铸成的剑——看它的锋芒,也看它的韧性。良久,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就好。”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如释重负,“那就好。”
老天师转过头,看向张灵玉:“灵玉,你来。”
张灵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白色的道袍在动作间微微拂动:“师父。”
老天师看著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有不舍,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决断的平静。
“灵玉啊,”他说,声音依然平和,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张灵玉心上,也敲在殿內每个人的心上,“你现在,下山去吧。”
张灵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一贯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师父?”
“你在龙虎山,太安逸了。”老天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天资聪颖,根基扎实,金光咒已臻化境,阴五雷也掌握得不错。但缺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缺了红尘歷练,缺了人世磨礪。你在山上修道,修的是清净道、出世道。但真正的道,在人间,在烟火里,在眾生的悲欢喜怒中。你这样修下去,道基再稳,也走不远,走不高。”
“可是弟子……”张灵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声音却有些发涩。
“下山去。”老天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却並不严厉,反而像一位父亲在送別即將远行的孩子,“去红尘中走一遭。去看看眾生苦,尝尝世间味。去经歷爱恨情仇,去面对得失取捨。什么时候你的心定了,什么时候你明白了『道在人间』这四个字的分量——什么时候,再回来。”
张灵玉沉默了。
他垂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修习金光咒时能绽放煌煌之光,运转阴五雷时能引动污浊之炁,却从未真正触碰过人间冷暖。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的迷茫渐渐沉淀成坚定。
“是……”他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弟子……遵命。”
老天师的神色缓和了些,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你若没有方向,”他缓缓说,“可以去找楚嵐。那孩子……也不容易。他身上背负的东西,不比你少。你去帮帮他,也让他……帮帮你。你们年纪相仿,经歷却迥异,或许能互相照见,各得其所。”
张灵玉一愣,隨即明白了什么,再次深深一躬:“弟子明白。”
老天师的目光扫过殿內其他弟子。
“即日起,”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洪钟大吕,在每个人心头震盪,“非生死存亡之际,我不会再出手,也不会再下山。”
殿內一片譁然!
“师父!”荣山急急上前一步,声音都在发颤,“为何如此?如今异人界暗流汹涌,全性虽遭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您若不出手,龙虎山……”
“是啊师父!”另一位高功也急切道,“您是我们龙虎山的定海神针,您若不出,外界恐怕……”
老天师摆了摆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眼神里有不解,有担忧,有不甘。
“我老了,”老天师说,声音里有一丝真实的疲惫,但更多的是释然,“该做的事,做完了。该杀的人,杀乾净了。剩下的路……该你们自己走了。”
他看向殿內每一位弟子,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像是在做最后的嘱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