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十一章 颓唐  寒门百年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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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最要紧的活就是除白薯,不及时除回来,冻在地里就坏了。能抡动镐,会刨的都拿镐,刨不动的拿镰刀割秧子。

小弟套上三表姐给织的绿毛衣,四姐、妈给他找了一件爹的旧夹袄。我无衣御寒,妈妈翻到柜底,找出来一件不知是谁的破夹袄,套在我身上的一件单衣外面,下身再也找不出更多的裤子,穿著一条到脚脖子上的单裤,一双塑料底鞋已经掛不住脚。

我家一下下来三个学生,四姐、我、小弟都是割秧子的。小弟提前藏了一把镰刀,四姐找到一把。我穿完衣服来找镰刀时没有,家中已没有別的镰刀,只剩一把一拃长把的割菜小镰刀,妈妈找来给我,我接在手,这把带著蜘蛛网的锈刃小镰刀,能在全队大排割秧子队伍中胜任吗?

唉,——没办法,不下地去是不可能的,將就著去吧!

北风中,我穿著露出脚脖的单裤,赤脚拖著溜光的塑料底布鞋,踏著泥泞的路,跟在这浩浩荡荡的下地队伍最后,冻的我已经禁不住浑身哆嗦,脚几次从鞋中滑出,踩在泥水中。

我的心已经很沮丧了。看看前面走在她爹身边的秀艷,和我岁数一般大,长的比我魁实,穿著一件绿色花棉袄,还围著花头巾,脚上穿著一双黄胶鞋,鞋带系的紧紧,里面还有袜子,手里拿著磨地錚亮的镰刀,边走边兴致盎然的“刷”路边的草尖,试她镰刀的锋利。再看看自己,浑身上下穿的“花落子”似的,手中的镰刀能割动秧子不,实在没底。

到了吴家坟山坡下的地块,白薯秧叶已被霜打成了栗黑色,卷了下去,露出下面粉红色嫩嫩的杆。大家停在地头,副队长讲话:“拿镰刀的割秧子,先割,一人两根垄,倒退著走,一边割一边把秧子卷上,大家捲成一个往后拖,割秧子地下手!”

秀艷和他们天德堂的几个叔伯哥姐、婶子等站到上头,挨下来是几个女劳力,南当街大於四姐的男生女生,排到最后,四姐、我和小弟。

別人都猫著腰,砍下秧子往后拖著退,我镰刀不够长,猫腰够不著,只得蹲下割,刀很不快,割不动,砍也使不上劲儿,费很大劲割掉一棵,再起身往后拖秧子往后退,鞋又掉了。

砍下秧子往后一划拉,一个动作,我要蹲起几次,开始就是在拼尽全力。北风萧萧,我身瑟缩,我的脚几乎是退一步就踩在冰凉的秧子地上。

没干出多远,我们就被上头的落下了。脸对脸眼看刨镐地就上来了。上边地距刨镐地有十几步远,而我们只有几步了。我心里急,拼命地挥著小镰刀连砍带拽。不好!镰刀砍在了小手指上,伤口连过两个指节长,血涌出来,镰刀、秧子、地上都是血,伤口很疼,我惊呆了,看著伤口愣在那里。四姐看见,她从袖子上撕下一条布给我缠裹,血还是止不住地流。

一个好心的姐姐掏出乾净的手绢给我包上,按了一会儿,血不流了,她回到她的垄上。

小弟怜悯我,领我到地头,从土坷压著的一只蓝色套袖里拿出一只眼睛一眨一眨的小鸟。“我捡了一只鸟,你看看,给你拿拿。”我接过小鸟放在手心中,端详著翠绿翠绿的一只小鸟,奇怪,它怎么不飞呢?身上也没有伤啊!我正纳闷,“突嚕”一声,小鸟振翅飞走了,就从我的手上飞走了。

我的心掉进了自责的深渊,不敢看弟弟,不知说什么是好,冒出了一句:“天不佑我——”茫茫的回到地垄上来割秧子。一抓秧子,手指非常疼,我停下来,我干不了了想回家。四姐看出我的心思:“我跟队长说说,你家去我送你。”弟弟见我俩回家,也跟著回来了。

我怀著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往回走,仿佛一排砍秧子人嘲笑的眼光落在我们三人身上。“看,他们多无能啊,今天小队管午饭,她们干半道上回家没有工分,也吃不著好饭。”我觉得这是我的错误,我们几个就像打了败仗的特勒兵,毫无战果还掛了彩败下阵来。

这时,北风吹散了乌云,太阳露出来迎面照著我们,身上温暖了许多,这越是证明这样回来是错误的。

一进大门,妈正在房上插白薯干,看见我们颓唐的回来,她从房上下来,问我们怎么回来了,今晌午管饭是粟米乾饭燉豆腐。我无地自容的低著头。四姐说了我手受伤的情况,妈妈帮我洗了手,捏些白面敷在我伤口上,重新包好,让我上炕给我盖上一件棉袄,又回房上去了。

我躺在温暖的炕上眯上眼睛,眼泪流了出来。

农忙假结束,开学。学校卖了乾草,按交草时的斤数算给我一角六分钱,我路过合作社时,进去用这一角六分钱买了条小手绢,还给那位姐姐。

秋收后小队院子四周被各种秸秆、东西堆的院心小了许多。除回来地白薯堆在里边,晚上,作为口粮给各家各户分下去,腾出地方。

记工员主持著抓鬮、排號。大哥、知青马守仁,还有副队长张世学、会计等人用大秤,抬筐过秤。

马守仁是一个劳动热情很高的知青,来自天津,他们集体伙食不单领粮,可以不参加夜晚这种不计报酬的劳动,可有活的地方就有他的身影,他不怕脏不怕累,性格活泼开朗,一副天津口音爱开玩笑。

轮到我家了,因为人口多,分的多,称出后找个比较偏的地方,离灯远借不著亮,还需留个人看守。妈带著三姐、二哥、四姐和我往家倒腾。

我们六口人没一个整劳力,离家远又不能多装,我们一趟回不来,人家三趟都回来了,常常家家都倒腾完了,我们才到一半,这时白薯分完了,人都走了,小弟不敢待,妈把我也留下,我们筋疲力尽的最后一趟全都回家时,已经夜深。

迷迷糊糊把筐放在天井上进屋,昏黄的灯下,爹靠垛子歪著,奶奶靠著被摞瞌睡,我上炕一倒就睡著,什么也不知道了。

老婶,除夕夜多子人家的饺子没有白吃,真的在深秋时节,生下一个大胖小子,乳名“会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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