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七十六章 茫然  寒门百年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最新网址:m.92yanqing.net

拣拾回来不容易。因为那时小队非常严格,割稻时一平方米不许落两个稻穗,背运后,由带工员、或妇女队长带著挨排拣拾过后,才允许个人进地拣稻穗。

妈妈拣得来这米不容易。正常家庭收入,都由爹一人把著,一般不给包括妈妈在內的我们使用。个人花销,都自己额外想办法,妈正是想用它拣拾稻穗,卖几元钱来应用。

这时的妈妈绝望了,她疯了似地上屋拿起一个小空提包,径直从二管地往大沟帮跑:“没钱我也能回去,人不都那么无情……”

三姐连忙追出去,往回拉妈,我们也到了跟前。妈挥舞著提兜抽打我们,让我们回去,不要管她。寒风凛裂的腊月,提包带抽到我们脸上、手上非常疼,我们还是把妈妈拉了回来。

这时的妈妈,再也不是以前那温柔可亲的模样了。她身上有一股乖戾气。

她见走不成。在屋也待不住,一会儿,就出去,我们找,见他在房山西,上后园子地道上站著。

只见她穿著那件去黑龙江那年做的,现在褪了色,后背上有一个大三角口子的蓝布衫,黑裤子扎著腿带,头上蒙著块头巾。不再是面红耳赤的愤怒、悲愴,而变得神情閒逸,看她时目光我们不敢相对、瘮的慌。只一眼见她还站在那,我们就嚇跑回屋,不敢陪伴她。三姐我们几个轮流著,隔一会儿到房西瞅一眼。

正常的生活秩序全打乱了。爹、奶奶对妈妈的反常视而不见,还在企图用他们的威势把妈妈压服。

我们的心慌疼,妈妈已经五天不吃不喝了,不知阴霾之下会发生什么。不知这个家什么时候、怎样才能走上正常,我们多么渴望那一时刻。

一九七八年腊月十八,这个令我们永远不能忘怀的日子。

早晨,已多日合衣而臥的妈妈叫三姐:“夏莲你起来,帮你嫂子做饭去”。

“哎!”三姐应声起来,和大嫂一人掏灶坑里的灰,一人出去抱柴火。

刚把灶坑火点著,涮了锅,添上新水,妈妈就侧身抬起头,衝著外屋地叫三姐:“夏莲哪,你带著她们几个好好过吧!妈不行了!”

三姐闻声跑进屋,妈妈连呕两声,第三口三姐双手捧著接住黄水。

我们见事不好,披衣蹬裤子,跑到妈妈身边,妈已经坐不住了,三姐用背撑妈坐著。妈妈眯著眼,脖向后背著,哈啦——哈啦喘息著,嗓子里像憋著痰。

我和小弟一边一个,摩挲著妈的胸口,不顾一切地呼喊著:“妈!妈!妈!妈!”三姐叫二哥来撑住妈,她转过来把手指伸进妈的嘴里,想帮妈把痰抠出来。我们做的一切无济於事,四姐慌慌地不知所措。

时间一分一秒一刻,妈妈毫无转机,脸上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头髮上冒著热气,四姐摸著妈的头髮哭。

开始,奶奶还鄙夷地吭一声,翻过身去。

半个小时过去了,东邻的刘书云过来,骑著门槛靠门框站著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什么,走了。

大哥过来看了看,去二队请赤脚医生。爹、奶奶起身穿衣服。

一会儿,医生来了,在妈头、手、脚行针,针灸半小时后没有反应,他起针:“上医院吧,——我跟著去!”

大哥去小队带著马车来,停在前门口,大哥、二哥、三姐赶车的各抬褥子一角,把妈妈抬到车上,我什么也不顾只管盯著妈妈,盼望她能睁眼看看我们。

车走了,爹在地上打转转。

大哥、二哥坐在车沿,三姐在妈头部拉著妈的手,一会儿摸摸脉搏,一会儿试试鼻吸。马车上了县道,奔农场医院吧,比较近。车老板晃开鞭子,吆喝马紧跑。到大沟帮,大哥二哥觉著不行,这样太慢了,拦下一辆汽车。司机明白情况后二话不说,放下车厢板,帮忙把妈抬到车上。一眨眼就到了“柳河医院”,医生护士立即施救,一切急救方法用过。

无力回天,妈妈走了!

大哥问医生:“我妈是什么病啊?”

医生:“应该是脑溢血。”

马车到了医院,停在外边,车老板进来,正赶上大夫回答大哥的问话。

这时大哥才想起汽车司机,应当谢谢好心的司机,里外找时,早已不见踪影。

马车拉著妈走的那一刻起,我的心被掏空了,预感妈妈回不来了,即將大难临头的感觉。我们家没人吃饭,心都跟著走了,单单等著,盼著妈妈没事的消息。

大约两个小时后,远远的看见大桥上马车下来,回来了。我们到外边等著,看得见他们的表情,就知道灾难降临了。

大哥、三姐眼睛是红的,二哥还在抽泣。

一切摆在面前,还用说吗?

大哥一头,二哥三姐一头把褥子上的妈抬下来放在炕上,我连忙爬到炕上摩挲著妈额、头髮。

“妈呀——”

黄纸似的脸没了一丝生机和血色,毫无知觉地任凭我们怎样哀嚎,她都直挺挺地毫不理会。

大哥、二哥和爹说著大概情形。

“上大桥,我就摸著没脉搏了。”三姐说。

妈妈不属於这个世界了。

我感觉天塌了,除了哭、茫然,我不知该做什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