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陆沉舟的刺痛 门扉回响
守门人。陈玄。逆转镇纹。以秽证道。谢墨。灰烬。收藏。门扉。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痛苦和牺牲,最终都如同百川归海,匯聚到同一个源头——那个沉默的、佝僂的、总是背对著他抽菸的、最后死在一场“意外”中的老人。
他的师父。
许久。久到夜风都似乎停了。
陆沉舟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深不见底的、复杂的黑色浪潮。有痛苦,有迷茫,有被背叛的寒意,有得知真相的沉重,还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冰冷的清明。
他目光扫过满脸担忧的庞海,扫过脸色苍白、手臂还在微颤的燕翎,最后,落在脚边尘土里那半块黑色的、冰冷的令牌上。
然后,他开口。
声音嘶哑,乾涩,像沙砾摩擦,却清晰无比地,一字一顿,砸在寂静的夜色里:
“他是我师父。”
停顿。喉结滚动。
“陈玄。”
六个字。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解释。
却像六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也砸碎了陆沉舟心里那道最后的、自欺欺人的屏障。
他认了。
他接了。
无论这身份意味著什么,带来的是荣光还是罪孽,是传承还是诅咒。
他都认了,接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庞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或分析的话,但看到陆沉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最终,他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走到一边,开始检查周围环境,確保安全。
燕翎靠著机车,又灌了一口酒,然后弯腰,用还在微颤的左手,捡起了地上那半块令牌。她没有立刻递给陆沉舟,而是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皱。
“铜、铅、锌……还有几种我闻不出的矿物,用特殊手法熔炼的。里面有微量的……灰烬残留,很古老,和现在谢墨搞的那些不太一样,更……『原始』?”她像品鑑金属材料一样分析著,然后將令牌递还给陆沉舟,“拿著吧。是你的,躲不掉。”
陆沉舟接过。这次,令牌没有再发烫,只是冰凉。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指腹,反覆摩挲著令牌断裂处参差不齐的边缘,和正面那个残缺的守门人徽记刻痕。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道陈年的伤口。
“我好像……”他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声音飘忽,“有点记不清……师父的样子了。不是忘了,是……他的脸,在那些闪回的画面里,是模糊的。只有声音,那句话,很清晰。还有……他擦刀时的背影。”
燕翎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从自己工具袋里,摸出那块剩下的、黑乎乎的机油味牛肉乾,掰了不大不小的一块,直接塞进陆沉舟手里。
“吃。”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
陆沉舟低头,看著手里那块油亮、泛著奇异光泽、散发著混合了机油、香料和一丝血腥气的肉。
“记不住脸,就记住味。”燕翎別开脸,望向远处观山亭在夜色中沉默的轮廓,声音没什么起伏,“人活著,总得靠点实在的东西吊著。脸会模糊,味骗不了人。”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语气里带著一丝罕见的、近乎自嘲的柔和:
“我师父也总这样。教完我一套掌法,转头就忘了要点。出门买东西,总忘带钱。后来街坊都知道了,他赊帐,就用他那把用了二十年的旧扳手抵押。说『丫头回头来赎』。那扳手,现在还在五金店老张头那儿押著呢。”
陆沉舟握著那块牛肉乾,没动。他听著燕翎的话,目光落在掌心油腻的肉块上,又移向手中那半块冰冷的令牌。
许久。
他抬起手,將那块机油味牛肉乾,放进了嘴里。
咀嚼。很慢。怪异浓烈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混著机油的滑腻、香料的辛辣、牛肉的韧劲,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真炁”淬炼后的清苦回甘。
他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咽下。口腔里残留著复杂而强烈的滋味。
他再次握紧了那半块令牌。冰冷,沉重,边缘硌手。
但这一次,他的手很稳。
“回去。”陆沉舟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復了惯常的、深潭般的平静。他將令牌仔细地放进贴身的內袋,拍了拍衣角的灰尘。
“庞海,联繫林晚和庞春,我们马上回诊所。燕翎,”他看向靠在机车上的女人,“你的手,需要处理。”
燕翎甩了甩还在微颤的右臂,咧嘴一笑,虽然那笑容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勉强:“小意思。真炁岔了气,缓两天就好。比你这『漏风』的门好修多了。”
陆沉舟没接话,只是走到那辆破旧的麵包车前,拉开车门。
引擎发动,车灯刺破黑暗。
老枪跳上后座,安静地趴下。
燕翎跨上摩托,戴上头盔。
陆沉舟坐在副驾,目光透过车窗,望向东南方——回春堂的方向,也是观山亭的方向,更是……所有谜团与痛苦最终指向的,那个名为“陈玄”的源头所在的方向。
夜色浓稠如墨。
但有些路,一旦认清方向,便只能向前。